肺管子要炸了。

    那种火烧火燎的痛感顺着气管一路蔓延，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林灼猛地睁眼。

    没有漫天遍野的辐射尘，没有丧尸群那令人作呕的嘶吼，眼前只有一圈长满了青苔的湿滑井壁，头顶是一方窄得可怜的天空。

    冰冷刺骨的井水正漫过胸口，棉质的衣衫吸饱了水，沉甸甸地拽着她往下坠。

    没死？

    她在丧尸潮核心引爆了晶核，那种程度的爆炸，连合金钢板都能融成铁水，她这具肉体凡胎怎么可能还活着？

    还没等她理清思路，一股陌生的记忆强行钻进脑海，胀得脑仁突突直跳。

    大乾北凉王赫烬王妃，边境国魏国不受宠的和亲公主林灼。

    和亲一年，连王爷赫烬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就被府里的莺莺燕燕挤兑得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今日赫烬大张旗鼓迎娶侧妃云沁雪，这原主气不过，穿着一身大红嫁衣投了井。

    “蠢货！”

    林灼吐出一口浑浊的井水。

    活着多难，居然有人因为男人这种不可回收垃圾去死。

    抬起手，原本这就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这具身体颤抖不已。

    太弱了。

    这胳膊细得连把匕首都不一定握得住，皮肤白得像死人，稍微一用力，关节都在抗议。

    但比虚弱更可怕的是饥饿。

    那种胃壁摩擦、胃酸腐蚀粘膜的灼烧感，瞬间唤醒了林灼在末世求生多年的本能。

    她要吃东西。

    哪怕是一块发霉的黑面包，一只半腐烂的老鼠。

    只要是碳基生物，能消化的，她都可以。

    求生欲接管了这幅大脑，林灼十指成爪，死死扣住井壁石头之间的缝隙。指甲崩裂，指尖渗出血迹，她浑然不觉。

    这具身体没有肌肉记忆，她只能用纯粹的意志力硬撑。

    一下，两下。

    每一次上引，都是对这幅身体极限的压榨。

    终于，一只苍白的手扣住了井沿。

    林灼大口喘息，借着最后一点惯性，把自己像条死鱼一样甩出了井口。

    “咳……咳咳！”

    肺部的积水被咳出来，她趴在地上，视线模糊，全身都在抽搐。

    还没等她把气喘匀，头顶突然投下一片阴影，挡住了阳光。

    “哟，这不是姐姐吗？”

    声音娇滴滴的，透着股腻人的甜味，听得人汗毛直竖。

    林灼费力地把粘在脸上的湿发抹开，半眯着眼抬头。

    面前站着个粉衣女子，妆容精致，手里捏着方帕子掩在鼻尖前，正一脸嫌弃地往后退，仿佛她是散发着恶臭的丧尸。

    顾怜月。

    原主记忆里那个最爱两面三刀，搬弄是非的侧妃。

    顾怜月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的“水鬼”，眼底的遗憾藏都藏不住。

    居然没死透。

    要是真死在今天，喜事变丧事，那刚进门的云沁雪难免不受连累，以后这王府后院还不是她顾怜月说了算？

    可惜了。

    “姐姐既已跳了，何苦又爬上来吓人？”

    顾怜月蹲下身，凑近了些，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今日王爷迎娶云姐姐，满府上下都喜气洋洋的。你这一身晦气样若是让王爷瞧见，怕是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又全是伤心：“王爷娶青梅竹马，你我也算同是天涯沦落人。这不，听说姐姐想不开，我特意带了姐姐最爱吃的点心，过来劝慰一二。”

    林灼没说话。

    不是不想怼回去，是她现在真的很饿，饿得连动动嘴皮子的力气都要省着用。

    她的视线越过顾怜月那张搬弄是非的嘴，死死黏在了后面那个小丫鬟手上。

    红漆托盘上，放着一叠堆成宝塔状的桂花糕。

    金黄，油润，散发着馋死人的甜香。

    咕咚。

    林灼十分响亮地咽了一下口水。

    高糖，高油，顶级能量来源。

    顾怜月见林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身后，误以为她在故意蔑视自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姐姐既然不想活，那妹妹就帮姐姐一把。”

    顾怜月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根本没碰到林灼的手指，冲身后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王妃姐姐看来是魇着了，神志不清。这井水凉，正好给王妃醒醒脑子。林婆子！还发什么愣？还不赶紧，扶王妃‘回去’。”

    那个“回去”，指的自然不是卧房，而是身后那口黑漆漆的深井。

    两个婆子显然是做惯了这种脏活的，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冲了上来。

    一左一右，两双蒲扇般的大手死死钳住林灼瘦削的肩膀。

    那力道极大，林婆子拇指甚至恶意地按压在林灼的锁骨上，带来钻心的疼。

    “王妃，得罪了，老奴也是为了您好！”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婆子狞笑着，手上猛地发力，拖着林灼就往井口拽。

    湿滑的泥地被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林灼被拖得踉跄后退，后脚跟已经磕到了井沿坚硬的石头。

    若是再退半步，她就真的要再体验一次自由落体和臭水井里走一遭的‘爽感’了。

    这具身体太废了。

    根本没有反抗的力量，哪怕她脑子里有一百种，能瞬间扭断这两个婆子脖子的格斗技巧，肌肉也完全跟不上反应。

    这就想弄死我？

    林灼垂下的眼帘里，并没有半分恐惧。

    她那双原本因缺氧而有些浑浊的瞳仁，此刻骤然收缩成针芒状。

    脑域深处，一股熟悉的、带着暴虐气息的精神波动开始震荡。

    那是她在末世觉醒的异能。

    感受了一下，因为穿越，这异能晶核已经碎得七七八八，但对付几个没见过血的后宅妇人……

    是杀鸡用牛刀了。

    林灼不再挣扎，任由两个婆子将她半个身子都压到了井口上方。

    她突然抬起头，冲着站在一旁看好戏的顾怜月，咧嘴一笑。

    那笑容在惨白如纸的脸上显得格外渗人。

    “你……”顾怜月心里没来由地一突，背脊发寒。

    林灼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你这细皮嫩肉的肚子，一定没尝过肠子被人活生生扯出来的滋味吧？”

    什么？

    顾怜月一愣。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林灼脑海中那个早已尘封的画面瞬间激活。

    那是末世第三年。

    她的队友，被一只变异丧尸王直接用利爪剖开了腹腔。

    鲜血喷涌，肠道流了一地，那种绝望的嘶吼和肉体撕裂的声音，是林灼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噩梦。

    【言灵·感同身受】异能——发动！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

    顾怜月脸上的嫌恶表情僵在了一半，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下一秒。

    “啊——啊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划破了后院上空，惊起几只栖息在枯树上的寒鸦。

    顾怜月疯了一样捂住自己的肚子，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那种痛太真实了。

    仿佛真的有一只无形的利爪，粗暴地撕开了她的肚皮，在那温热濡湿的腹腔里胡乱搅动，然后拽住一截肠子，狠狠往外一扯。

    痛！

    痛到灵魂都在颤栗！

    顾怜月倒在泥地里，身体像是一只刚上岸的活虾，剧烈地弓起又弹开。

    她双手死死抓挠着完好无损的腹部，锦缎衣裳被抓破，指甲里全是血丝。

    “救……救命……肚子……我的肚子……”

    她翻着白眼，口中溢出大量的白沫，因为剧痛引发的肌肉痉挛，让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很快，一股骚臭味混合着泥腥味弥漫开来。

    这一幕太过于惊悚诡异。

    那两个原本正要把林灼往井里按的婆子吓傻了。

    她们眼睁睁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侧妃娘娘突然发了羊癫疯，还在地上失禁打滚，那模样比鬼上身还可怕。

    两人手上的力道一松，林灼立刻抓住了机会。

    她借力一推，身体从井口滑回地面。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却耗尽了她刚刚积攒的所有体力。

    林灼倚靠着湿漉漉的井台，大口喘着粗气。

    发动异能是有代价的。

    尤其是在这具身体如此虚弱的情况下，那一瞬间的精神透支让她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钢针，密密麻麻地疼。

    眼前阵阵发黑，冷汗混合着井水往下滴。

    但她不能晕。

    晕了，就没东西吃了。

    补充不了能量，她还是逃不过一个死。

    那两个婆子还在发愣，惊恐地看着地上抽搐渐弱、马上快痛晕过去的顾怜月，完全忘了还要去管林灼。

    她扶着井壁，慢慢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朝那个捧着托盘的丫鬟挪过去。

    每走一步，她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那丫鬟见林灼过来，像是看见了鬼，尖叫一声，把托盘往地上一扔，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救……救命啊！”

    林灼懒得理她。

    她蹲下身，抓起两块沾了些泥灰的桂花糕，直接塞进嘴里。

    没有细嚼慢咽，几乎是整块吞咽。

    甜腻的油脂和淀粉在口腔里化开，顺着食道滑进胃袋。

    那种充实感让林灼舒服得差点呻吟出声。

    虽然这点东西对于她这种经过基因改造的末世战士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但好歹让那还在疯狂分泌胃酸的胃消停了一会儿。

    两块，三块，四块……

    林灼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囊囊，眼神却如探照灯，警惕地四处扫描。

    直到把地上的糕点全部扫荡干净，她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的残渣。

    不够。

    这点糖分只能维持她基本的行动能力，想要彻底恢复战力，还需要大量的蛋白质和肉。

    肉……

    林灼缓缓站起身，目光投向了院墙外。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敲锣打鼓的喜乐声，还有炮仗炸开的脆响。

    很热闹。

    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王爷纳妾办喜事，席面上肯定少不了大鱼大肉。

    林灼擦了擦嘴角的残渣，那双本该盛满绝望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对食物的凶光。

    既然原主是因为这场婚礼死的，那她去婚礼上吃顿饱饭，顺便收点利息，应该不过分吧？

    此时，地上的顾怜月已经痛晕过去了，那两个婆子正手忙脚乱地掐人中。

    没人拦她，也没人能想到，这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王妃，此刻正拖着那具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身体，一步步走向自己丈夫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