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高宇托关系，省卫生厅的工作给我定下来了。”

    冰冷的声音穿透耳膜，沈青感到一阵窒息。

    她费力睁开眼，视线早已被无尽的病痛折磨得模糊不堪。

    眼前晃动着三个人影，一个艳丽，两个佝偻。

    “以后我跟高宇结了婚，就把爸妈接去城里享福，”那个声音继续说着，是她一母同胞的妹妹沈禾，“姐，你就安心在老家养病吧。”

    “养病？”

    沈青的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她想笑，却只咳出了一滩暗红的血。

    养病？不，是等死。

    她像一头被榨干了最后一滴油的牲口，被毫不留情地丢弃在了这间散发着霉味的破屋里。

    五年。

    整整五年。

    是她，在这间破屋里，就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熬红了双眼，替沈禾完成了大学四年的所有课业，写下了每一篇能让导师赞不绝口的论文。

    是她，将那些艰涩的德文、法文医学著作一个字一个字啃下来，嚼烂了，掰碎了，再像喂雏鸟一样，灌进沈禾那空空如也的脑子里。

    也是她，用自己呕心沥血的研究成果，为沈禾铺就了一条金光闪闪的通天大道，让她顶着“天才医学生”的光环，享受着鲜花、掌声和那个名叫高宇的男人炙热的爱慕。

    而现在，她这块垫脚石，终于要被一脚踢开了。

    “对，对！禾禾说得对！”父亲沈江河谄媚的讨好着，他一瘸一拐地凑上前，“你妹妹有出息了，我们家要出人头地了！你就在家好好歇着，别……别给你妹妹添乱。”

    母亲江慧也跟着附和，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沈禾的衣袖，生怕自己这个宝贝女儿沾上屋里的晦气。

    “青青啊，你身体不好，就别想那么多了。你妹妹以后在城里站稳了脚跟，少不了你的好处……”

    “好处？”沈青死死盯着那三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滔天的恨意像火山一样从胸腔里喷涌而出，冲垮了她最后一道理智的防线。

    “我的好处，就是被你们像垃圾一样扔在这里等死吗？！”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起来，声音尖利得像是要撕裂自己的喉咙。

    “沈禾！你这个骗子！小偷！”

    “你的大学！你的荣誉！你的工作！哪一样不是我的？！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些话？！”

    沈禾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躲到了高宇身后。

    高宇皱起了眉，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沈青，你疯了吗？你自己没本事考上大学，现在看禾禾有出息了，就往她身上泼脏水？”

    “我没本事？”沈青气得浑身发抖，笑声凄厉，“你问问她！你问问她《神经传导阻滞的临床应用》是谁写的！你问问她毕业论文的最后一个脚注是从哪本德文原著上摘的！”

    沈禾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沈江河见状，勃然大怒，瘸着腿冲到床边，指着沈青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疯子！毒妇！你就是嫉妒！你就是见不得你妹妹比你强！”

    “我看你就是存心不想让我们家好过！”

    “爸……”沈禾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你别怕！”江慧一把将沈禾护在身后，仿佛床上的沈青是什么会吃人的怪物，“别听她疯言疯语！青青，你闹够了没有？自己的身体什么样自己不清楚吗？非要在这个时候给你妹妹添堵，影响她的心情？”

    “哈哈……哈哈哈哈……”

    沈青望着眼前这丑陋的一幕，彻底笑了。

    原来，在他们眼里，她连“添堵”的资格都没有。

    原来，她这五年呕出的血，熬干的心，换来的不过是“嫉妒”二字。

    原来，她这个亲生女儿的生死，还不如那个冒牌货的好心情重要。

    最后一丝对亲情的眷恋，在父亲的怒骂和母亲的冷漠中，彻底断绝。

    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恨。

    恨意像最猛烈的毒药，瞬间侵蚀了她最后一点生命力。

    “我……做鬼……”

    她的眼前开始发黑，声音变得微弱。

    “也……绝不……放过……你们……”

    剧烈的窒息感猛然袭来，世界陷入一片黑暗，连同那三张冷漠的脸，一起被吞噬。

    ……

    “呼——哈——哈——”

    沈青猛地睁开眼睛，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口剧烈起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窒息的痛苦还残留在四肢百骸，但……她能呼吸了。

    窗外，是聒噪到让人心烦的蝉鸣，阳光透过破旧的木窗棂，在地上投下光影。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虽然瘦削但还算有力，而不是那只枯瘦如柴、布满针眼的鬼爪。

    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环顾四周。

    低矮的土坯房，斑驳的泥墙，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桌上放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

    墙上，挂着一本老式的日历。

    上面用粗大的红色印刷体，赫然印着一行字：

    1985年6月。

    沈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串数字上，仿佛要将它看穿。

    1985年……

    高考前夕。

    她……回来了？

    她回到了所有悲剧和骗局开始的原点！

    “姐！你醒啦？”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的女孩端着一碗东西走了进来。

    女孩的脸庞清秀美丽，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

    是沈禾。

    十八岁的沈禾。

    “我看你温书温得都中暑了，吓死我了。快，我给你熬了绿豆汤，解解暑。”

    沈禾将碗放到桌上，伸手过来想扶沈青。

    沈青看着她，看着这张曾让她付出一切，也让她恨入骨髓的脸。

    滔天的恨意几乎要从眼中喷薄而出，但下一秒，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苍白却灿烂的笑容。

    “好。”

    那个瞬间，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底的声音。

    很好，她真的回来了。

    老天都看不下去，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

    这一次，她不仅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还要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方式，亲手将他们一个个送上云端。

    然后再让他们也好好尝尝，从云端之上，轰然坠入地狱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