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危险的协议
发布:2026-01-13 11:09 字数:3639 作者:夜夜
"嗯……这气味,好刺鼻!”
沈酌青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单调到令人压抑的纯白墙壁,以及身下那床叠成了标准“豆腐块”的军绿色被子。
窗外,狂风正在尖啸,卷起黄沙,狠狠地拍打着玻璃。
这不是她熟悉的,伦敦雾气氤氲的泰晤士河畔。
也不是苏富比那间,永远恒温恒湿,摆满了绝世珍品的修复室。
“轰——!”
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瞬间冲垮了她意识的堤坝!
一九八八年,夏。
甘肃,酒泉。
一个在任何公开发行的地图上,都根本不存在的代号——四零四空军试飞基地。
原身,也叫沈酌青。一个为了追随新婚丈夫贺燃,放弃了南方大城市优渥的生活,随军来到这片不毛之地的……“恋爱脑”。
她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
可现实,却给了她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丈夫贺燃,是基地里最年轻,也是最前途无量的王牌试飞员,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他永远在忙,忙着试飞,忙着训练,忙着攻克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留给她的,永远只有冰冷的床铺,和无尽的等待。
巨大的环境反差,和难以忍受的情感落差,让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城市女孩,迅速从一个对爱情充满幻想的少女,变成了一个歇斯底里、人人避之不及的疯婆子。
她哭,她闹,她用尽一切拙劣的手段,试图博取丈夫的关注。
最终,在又一次激烈的争吵后,她偷了基地卫生院的安眠药,选择了用最极端的方式,来结束这令人绝望的一切。
也成全了,此时此刻,躺在这里的,新的沈酌青。
“呵……”沈酌青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真是,一地鸡毛。
原身,成了整个家属院,乃至全基地的笑话和反面教材。
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笑话?
另一股,属于她自己的,更加鲜明,也更加痛苦的记忆,随之彻底苏醒。
剑桥艺术史,一等荣誉学位毕业。
二十五岁,就成为国际顶级拍卖行苏富比,古典艺术品部最耀眼的明日之星。
她曾以为,自己拥有全世界。
直到,她遇到了如同太阳神阿波罗般的青年画家。
她为他痴狂,为他着迷,为他耗尽心血,翻遍了整个欧洲的古籍资料,找到了那失传已久的,源自中世纪炼金术的,矿物颜料提纯秘法。
可结果呢?
她的爱人,用着她呕心沥血换来的研究成果,画出了那幅震惊了整个欧洲艺术界的旷世之作,一夜成名。
然后在庆功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与欧洲某位贵族小姐订婚,并将她,无情地,一脚踢开。
她去质问他。
而那个男人,只是用一种,近乎悲悯的,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她,说出了一句,让她至死都无法忘记的话。
“酌青,你要理解。为了艺术,为了我毕生的理想,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
牺牲?
原来,她,就是那个,可以被随时牺牲掉的,“任何”。
从那一刻起,沈酌青便对所有,将“理想”、“责任”、“荣誉”这些宏大词汇,看得比生命,比情感更重的男人,都抱有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深刻的戒备,与厌恶。
因为,他们本质上,是同一种人。
为了他们心中那个,至高无上的“道”,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掉身边的一切。
包括,爱人。
就在这时。
“吱嘎——”
病房那扇简陋的木门,被人,用力地,推开了。
一个身姿挺拔如戈壁白杨的男人,逆着光,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蓝色飞行员常服,肩宽背直,黑色的短发,利落得如同刀裁。
是贺燃。
她的,丈夫。
当他转过身,走进病房时,沈酌-青才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轮廓分明,英俊得极具攻击性的脸。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都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冷硬与坚毅。
尤其是那双眼睛。
锐利,明亮,如同翱翔于九天之上的雄鹰,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
只是,此刻,那双鹰隼般的眼眸里,正积攒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重的疲惫,与疏离。
当他的目光,落在病床上的沈酌青身上时,那份疏离,瞬间,就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冰冷的,不耐烦。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妻子。
更像是在看一个,自己不得不处理的,麻烦的,物件。
沈酌青的心,猛地一沉。
就是这种眼神!
就是这种,将一切,都视为自己理想道路上,附属品与障碍物的,眼神!
与前世那个,毁了她一切的男人,何其相似!
几乎是在瞬间,沈酌青就在自己的内心,给眼前这个,名义上的丈夫,打上了一个,鲜红的,醒目的标签——
危险的,负资产!
“醒了?”
贺燃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他刚刚结束了一场,长达七个小时的高强度极限测试,身心俱疲。回到宿舍,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水,就接到了卫生院的电话。
他的妻子,又闹自杀了。
一股夹杂着愤怒与无力的烦躁,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
“沈酌青,我问你。”他死死地盯着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闹够了没有?!”
他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迎接她的,新一轮的,眼泪,控诉,和歇斯底里的哭闹。
他甚至,连应付的说辞,都已经在大脑里,过了一遍。
无非就是,先安抚,再讲道理,最后,再做出一堆,自己根本无法兑现的,陪伴的承诺。
然而——
出乎他所有意料的是。
病床上的女人,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异常陌生的眼神,静静地,回望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痴缠与爱慕,也没有了寻死觅活的绝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与评估。
“贺燃,是吧?”
沈酌青缓缓地,从病床上,坐了起来,动作,有些虚弱,但眼神,却清明得,吓人。
“我们,谈谈。”
贺燃,彻底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应付哭闹的说辞,就这么,硬生生地,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谈谈?
她要跟他,谈谈?
“你想谈什么?”他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我想,跟你,达成一个合作协议。”沈酌青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条理分明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商业谈判。
“合作……协议?”贺燃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对。”沈酌青点了点头,抬起眼,直视着他那双,充满了震惊与困惑的眼睛。
“第一,从今天起,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再给你,惹任何麻烦。我会扮演好一个,对外合格的,模范军嫂。你需要我出席任何场合,维持你军人家庭的体面,我都会,全力配合。”
“第二,作为交换,我需要你,给予我,绝对的,个人空间和尊重。在我们的,名义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我们,互不干涉彼此的生活。我不会再管你,什么时候回家,也不会再对你的工作,提出任何无理的要求。”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清晰而坚定,“这个房间,或者说,我们那个所谓的‘家’,我需要一间,完全属于我自己的,独立的房间。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包括你,都不能进去。”
“我的条件,说完了。”
“你,同意吗?”
整个病房,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贺燃,就那么,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就彻底变了一个人的女人。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女人,能以这种,近乎“等价交换”的,冰冷姿态,来谈论,自己的婚姻。
这哪里是夫妻?
这分明就是,两个签了合同的,生意伙伴!
就在这,气氛诡异到极点的时刻。
“贺队长,您也在啊。”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戴着口罩的小护士,和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看起来,有些木讷的技术员,推着一台,看起来,老旧不堪的仪器,走了进来。
“沈酌青同志,感觉怎么样了?我们再给你,做个心电图,复查一下。”
那台,印着一串模糊俄文的,苏联进口心电图仪,被推到了床边。
技术员,笨手笨脚地,接上电源,打开开关。
然而,那台老旧的机器,只是发出了一阵,“滋啦……滋啦……”的,奇怪的杂音,屏幕上的读数,也是时断时续,根本无法,形成一条完整的曲线。
“怎么回事?小王?”小护士,焦急地问道。
“我……我也不知道啊。”那个叫小王的技术员,急得,满头大汗,“刚才还好好的,怎么……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可能是……可能是电压不稳?”
他手忙脚乱地,敲了敲机壳,又检查了一下线路,可那台机器,依旧,我行我素地,发出着,濒死般的,呻吟。
贺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对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
这个基地,什么都缺。缺水,缺电,更缺,先进的设备。
他已经,懒得再看下去,转身,就准备离开。
他需要回去,好好地,消化一下,刚才那份,堪称惊世骇俗的,“合作协议”。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
一个,清冷,流利,带着一种,独特韵律感的,纯正的俄语,毫无征兆地,在病房里,响了起来。
“Не стучи, это бесполезно. Проблема в источнике питания. Под третьим конденсатором слева есть точка виртуальной сварки. При высокой нагрузке ток становится нестабильным.”
(别敲了,没用的。问题出在电源部分。左数第三个电容器下面,有一个极其微小的虚焊点,导致在高负载下,电流不稳。)
刹那间!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个急得满头大汗的技术员小王,猛地,停下了敲打的动作,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那个准备给沈酌青贴电极片的小护士,也僵在了原地,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而已经,走到门口,一只手,已经搭在门把上的贺燃,更是如同,被一道闪电,从天灵盖,狠狠劈中!
他猛地,回过头,用一种,见了鬼一般的,充满了极致震惊与不可思议的眼神,死死地,看向了那个,正半靠在病床上,神情淡漠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