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老板……救命啊！”

    老旧的木门被一股巨力撞开，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柜台后面，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手里的毛刷停在了半空。

    他叫陈默。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视线没有落在那位惊慌失措的老太太身上，而是死死盯住了被她带进店里，那几块刺眼的泥印，干净的地板，被弄脏了。

    “阿婆，闻犀堂有规矩。”陈默放下毛刷，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一块冰。他伸出三根手指，那手指干净修长，和他正在修复的古籍一样，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脆弱感。

    “第一，本店不收东西。”

    “第二，本店不卖东西。”

    “第三，本店不鉴定东西。”

    这间店，是他那对离奇失踪了十年的父母，留给他唯一的遗产。也是关了他十年的囚笼。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规矩！”老太太根本不听，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似的冲到柜台前，把怀里一个用厚布包裹的东西“砰”一声砸在台面上。

    厚布散开，露出一面锈迹斑斑的铜镜。镜面灰蒙蒙的，像一口蒙尘的深井。

    “老板，我求求你了！我不是来卖东西的！你发发善心，就帮我看看这东西到底怎么回事！”老太太双手合十，对着陈默不住地作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老头子从乡下收回这面镜子，从那天起，我们家就没安生过！真的，没安生过一天！”

    陈默的视线终于从地上的泥印，艰难地移到了那面铜镜上。他不耐烦地推了推眼镜，说道：“阿婆，你找错地方了。我这里是修书的，不是跳大神的。你要是觉得心里不踏实，可以去医院挂个号，或者去庙里拜一拜，都比来我这里强。”

    “不是的！我去看过医生，也去过庙里了！都没用！”老太太急得眼泪都下来了，她指着那面铜镜，手指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是真的！这里面真的有东西！每天半夜十二点，不多一分不少一分，镜子里面就有个女人在哭！那哭声……呜呜咽咽的，就在我枕头边上响啊！我跟我老头子两个月了，没睡过一个好觉！我们快被折磨死了！”

    她喘了口气，声音更加尖锐。“还有我家的猫！那只老猫养了快十年了，平时乖得很！可现在一到晚上，它就对着这镜子，背弓得像座桥，喉咙里发出那种‘嗬嗬’的怪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那样子……那样子就像是看到了什么要命的脏东西！”

    陈默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怕吵，怕脏，更怕这种无法解释的混乱。鬼？他当然也怕。但他更怕失序。

    “阿婆，这世界上没有鬼。你说的这些，很可能是压力太大产生的幻听。至于猫的反应，也可能是因为发情期或者应激反应……”

    “不是幻觉！”老太太猛地打断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眼神里透出一股绝望的疯狂。

    “我找人看过了！人家说这东西怨气太重，他们不敢沾，碰了会倒大霉！他们让我来这里，说……说整个江城，只有闻犀堂的陈先生能解！”

    陈默的心里咯噔一下。又是这套说辞。

    “你真的找错人了。我姓陈，但我只是个修书的。你把东西拿走，我这里要关门了。”他站起身，下了逐客令。

    “我不走！小老板，我求求你了！”老太太突然一把抱住柜台，嚎啕大哭起来，“你救救我们老两口吧！再这样下去，我们真的活不成了！钱不是问题，你要多少钱我们都给！我们把养老的钱全给你！”

    她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看起来可怜又狼狈。

    陈默看着她，心中的烦躁和厌恶几乎要冲破天际。就在他准备强行把人推出去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中瞥到了那面铜镜的边缘一小块湿润的泥点，混着老太太的泪水，正黏在古朴的铜锈上。

    好脏。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理性和冷静。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他不是想帮忙。他只是想把那块碍眼的，破坏了整洁的污渍擦掉。

    仅此而已。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粗糙的镜面时——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刺骨寒意，像一条毒蛇，从他的指尖瞬间钻入，沿着手臂的经络疯狂上涌，直冲天灵盖！

    “呃！”

    陈默的大脑像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瞬间一片漆黑。无数纷乱破碎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了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一间古色古香的闺房。一个穿着水青色旗袍的女人，正坐在镜子前，身姿曼妙。

    她没有看他，只是对着镜子，哀怨地哭泣着。那哭声，没有声音，却带着穿透灵魂的悲伤和怨毒，一瞬间就攫住了他的心脏。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一个绝望的念头，不是他的，却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画面猛地一转！还是那个女人，还是那间房。

    她脸上挂着两行清泪，眼神空洞，嘴角却带着一抹诡异又解脱的笑容。她踮起脚，将一条白色的丝绫，挂上了房梁……

    “啊！”

    陈默猛地惊叫一声，像是被烫到一样，狠狠甩开了手，踉跄着向后退去，后背重重撞在了身后的博古架上。

    哗啦——

    架子上的几件瓷器剧烈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金丝眼镜下的双眼，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

    “你……你……”他指着那面铜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东西……我处理不了！我真的处理不了！你赶紧拿走！扔掉！扔得越远越好！”

    老太太被他这剧烈的反应吓得愣住了。她看着陈默惨白的脸，又看了看那面平静的铜镜，以为是这个年轻老板嫌麻烦，故意装神弄鬼吓唬她。

    “你……你这后生……怎么能这样……”

    老太太的眼神从哀求变成了失望，最后只剩下怨怼。她哆哆嗦嗦地站直了身体，深深地看了陈默一眼，仿佛要把他这张冷漠的脸刻在心里。

    “东西……东西我就放这了！求求你……无论如何……帮忙看看吧！”

    说完，她竟不再多看那铜镜一眼，转身拉开门，仓皇地逃了出去，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赶。

    叮铃——门上的铜铃发出一声孤独的回响，然后一切重归死寂。陈默扶着博古架，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柜台中央。

    那面被遗弃的古老铜镜，正静静地躺在那里。浑浊的镜面，仿佛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正无声地凝视着他。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最后一缕夕阳的光辉从门缝消失。店内，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知道，今晚恐怕无法平静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