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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放假归乡,旧影随行
发布:2026-05-05 20:00 字数:4838 作者:春条
    苏念禾坐在靠窗的位置,额角抵着玻璃,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背包带。

    这是她离开青溪村去上大学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长时间归乡。

    青溪村。

    这个名字她在学校里很少提起。

    同学问起家乡时,她往往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在山里,一个比较偏的村子。”再多的,她便不说了。不是不愿意回忆,而是她比谁都清楚,那些藏在“家乡”两个字后面的东西,并不温柔。

    她出生在青溪村,父母却在她出生当天离奇去世。她从小吃百家饭长大,东家一口,西家一顿,谁家有空就看顾她一点。村里人嘴上说可怜,背地里却总有闲言碎语,说她命硬,说她邪性,说她一落地就克死了爹娘。

    后来,等她再大一点,能清楚表达自己看到什么时,那些议论就更多了。

    因为她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晒谷场边穿着寿衣的老人,河堤旁湿淋淋的女人影子,夜里蹲在墙角无声哭泣的小孩……她年幼时不懂遮掩,见到了便说出来,换来的却不是大人的安抚,而是惊惧、厌恶,甚至驱赶。

    久而久之,她学会了沉默。

    也学会了在看见那些东西时,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有些能力不是装作没有就真的不存在,尤其是在回到青溪村以后。

    汽车在崎岖山路上颠簸了一下,苏念禾回过神,微微坐直身子。窗外掠过一棵棵高大的杉树,影子一闪而过,像极了小时候那些总在黄昏里晃动的黑影。她垂下眼,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信号只剩下一格,屏幕上停留着室友苏晓冉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到哪啦?回村了给我报个平安。】

    后面还跟着一个表情包,咧着嘴笑,没心没肺的样子。

    苏念禾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回了句:【快到了。】

    发出去以后,信号转了半天才显示成功。

    她把手机收起来,重新望向窗外。前方路的尽头,隐约已经能看见青溪村外围那片熟悉的坡地,几间灰瓦老房子零零散散地嵌在山脚下,像是岁月里迟迟没有翻过去的一页旧纸。

    车子终于在村口外的小路边停下。

    “青溪村到了啊——下车的快点。”司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苏念禾提着行李站起来,背包挎上肩,随着前面的人慢慢往下挪。车门一开,一股混着泥土、草木和暑气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里独有的潮热气息。她踩下车的一瞬间,脚踏在熟悉的泥土地上,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明明离开还不到一年,可再回来时,却像隔了很久很久。

    村口的路还是原来的样子,碎石铺得不算平整,两边杂草长得旺,风一吹就簌簌作响。更远一点,是几株老柳和一棵粗壮的老槐树,枝叶浓密,树冠张得很开,像一把巨大的旧伞,沉沉罩在村口。

    小时候,村里老人总说,那棵槐树年头太久,阴气重,天黑以后别在树下逗留。

    苏念禾以前不信这些“说法”,后来才知道,有些禁忌之所以能流传下来,不是没有缘由。

    她正要拖着行李往前走,脚步却忽然顿住。

    一阵极轻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背漫了上来。

    那感觉和普通的山风不一样,不是凉,而是冷。像有谁从阴影里伸出手,用冰凉潮湿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后颈。

    苏念禾呼吸一滞,眼神微微凝住。

    她知道这种感觉。

    阴阳眼“发作”前,往往就是这样。

    耳边原本嘈杂的虫鸣和人声仿佛在一瞬间被拉远,周围光线也像蒙上了一层极淡的灰雾。她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抬起,越过村口歪斜的路牌,落向那棵老槐树下。

    树影浓得发暗,午后的太阳明明很盛,那一小片地方却像怎么都照不透似的。

    然后,她看见了。

    一个小女孩站在那里。

    约莫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条洗得发旧、边角磨破的碎花裙,裙摆灰扑扑的,像沾了经年累月的尘土。她扎着两个松散的小辫子,发绳一边掉了,半边头发垂下来,遮住苍白瘦小的脸。她的脚没有完全踩实地面,虚虚悬着一点,身体也显得有些淡,像隔着一层随时会散掉的薄雾。

    那不是活人。

    苏念禾几乎在看清她的第一眼,就确认了这一点。

    小女孩站在槐树下,一动不动,眼睛却直直望着村里的方向。

    那是一双很安静、也很怯的眼睛。

    没有寻常恶鬼的狰狞,也没有厉魂的凶煞,只有一种近乎木然的茫然和小心,像是想进村,却又不敢;像是想找谁,却又怕惊扰了谁。她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可风一吹过,只有树叶摩擦的沙沙声,没有半点活人的声音。

    苏念禾的手心一点点收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里。

    她已经很久没在白天、在这样清醒平静的时候,看得这么清楚了。

    上大学以后,城市人多、阳气重,那些东西出现得少,她几乎快要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也许真的能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下去。可此刻站在青溪村村口,那种久违的、令人心惊的“看见”,像潮水一样重新将她淹没。

    果然,回来了,就还是逃不掉。

    “念禾!”

    一声熟悉的呼唤从不远处传来,骤然打破了这片凝滞。

    苏念禾猛地回神,抬头看去。

    兰婶正从村道那头快步走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短衫,裤脚挽到小腿,脚上还是那双旧布鞋,走路风风火火,手里还拿着一把大蒲扇。虽已年近六十,背却挺得直,脸被日头晒得有些黑,眉眼里却透着一种利落又爽快的劲儿。

    “发什么愣呢?”兰婶走近后先接过她手里的大包,嘴上埋怨着,“车都走远了你还站这儿,魂丢了啊?”

    苏念禾张了张口,声音有些轻:“兰婶。”

    “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兰婶把她上下打量一遍,语气里难得带了点心疼,“瘦了。学校饭菜不好?”

    苏念禾摇摇头:“挺好的。”

    兰婶哼了一声:“好还能把你养成这样?脸都小一圈了。回去给你炖鸡,地里菜也新鲜,住些日子就补回来了。”

    她说着,顺手要去提另一个行李袋,苏念禾忙接过来:“我自己拿。”

    “跟我还客气什么。”兰婶嘴上说着,目光却忽然停在她脸上,神情一点点沉下来,“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苏念禾一怔,下意识偏了偏头。

    兰婶顺着她刚才停留的方向望过去,视线落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她看不见那小女孩,却像是凭经验猜到了什么,握着蒲扇的手顿了顿,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又看见了?”

    她这话问得很低,却很准。

    苏念禾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兰婶脸色顿时不好看了。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压低声音道:“我就知道你一回来准不安生。站这树底下做什么?赶紧走。”

    她伸手拽了苏念禾一下,动作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念禾被拽着往前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小女孩依旧站在槐树下,没动。

    她那么小,那么瘦,像一截被风吹得快断掉的枯枝。明明已经不是活人了,可那副模样却透出一种比活人还浓的无助。她的眼睛仍旧盯着村里,像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苏念禾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别看了。”兰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方才更沉,“你从小就这样,见着了就忍不住多看两眼。看得越多,招得越近。村里最近本来就不太平,你可别一回来就往那些东西身上凑。”

    苏念禾收回目光,低声问:“村里怎么了?”

    兰婶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眼,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声音压得更低:“最近老有人说见着怪影子。前天东头的赵伯,大白天在自家院墙边看见个穿白衣裳的女人,一眨眼就不见了;还有西边刘婆婆,半夜起来上茅房,说听见屋后有人哭,哭得渗人,出去看又什么都没有。你王叔他们几个老人都说,这阵子村里阴气重,不干净。”

    她说到这里,扇子摇得慢了些,神色也严肃下来。

    “我本来还想着,你回来住些日子,好好歇歇,别再碰这些事。可你这刚到村口就看见了,怕是躲也躲不过。”

    苏念禾没说话。

    风从山口吹过来,卷着槐树叶的声音一路响到村里。她往前走着,耳边是兰婶絮絮叨叨的叮嘱,心却像还留在那棵老树下。

    村里最近不太平。

    不少老人都说看到了奇怪的影子。

    而她一进村,阴阳眼就变得这么敏感,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穿碎花裙的小女孩。

    这些事,真的只是巧合吗?

    “念禾,”兰婶忽然开口,“我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听见了。”苏念禾回神。

    “听见了就记住,少管闲事。”兰婶瞪了她一眼,“你这孩子,心太软。活人的事都管不过来,还总想替那些死了的操心。可有些东西,不是你想管就能管得了的。尤其这阵子邪乎得很,你要是看见了,装作没看见,回家待着,晚上也别乱跑。”

    苏念禾抿了抿唇,轻声道:“我知道。”

    兰婶显然并不太信她这句“知道”,但还是没再继续训,只是把她的包又往肩上提了提,嘴里开始念叨家里给她准备了什么吃的:早上刚从地里摘的豆角,后院养的土鸡,井水镇着的西瓜,还有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酸豆角炒肉末。

    这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话,像一层薄薄的暖意,慢慢压住了苏念禾心头那股森冷的不安。

    村道还是老样子,弯弯绕绕,石板有些被雨水冲得发亮。路边有人家在晒玉米,金黄黄铺了一地;几个半大的孩子在树荫下追逐,笑声脆亮;远处有人赶着牛慢慢往坡上走,竹鞭轻轻甩在地上。

    这是她熟悉的青溪村。

    真实、闭塞、陈旧,却也带着一种让人难以割舍的烟火气。

    路过几户人家时,有村民看见她回来了,都停下来打量。

    “哟,念禾回来了?”

    “大学放假啦?”

    “这孩子又长高了吧,城里读书就是不一样。”

    话听着像是热情,可那些目光里,总还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探究和疏离。像是在看一个从村里走出去、又有些不一样的人,也像是在看当年那个会指着空气说“那儿有人”的怪孩子。

    苏念禾习惯了,只是礼貌地点头应声。

    兰婶却护短得很,三两句把人挡回去:“看什么看,人家回来歇假的。你们家孩子要有这本事考上重点大学,也让大家看看。”

    那几个村民被她说得有点讪讪,笑了两声便各自散了。

    苏念禾低头看着脚下,心里微微一暖。

    整个青溪村里,也只有兰婶会这样不遮不掩地护着她。

    是兰婶把她从小照应到大,别人说她晦气时,兰婶把她拉到自家灶台边,塞给她热腾腾的红薯;别人家孩子躲着她时,也是兰婶拍着她的背说:“别听他们胡咧咧,你好着呢。”甚至连她第一次哭着说自己看见“鬼”时,兰婶都没有像旁人那样惊恐地推开她,而是沉默许久后,往她手里塞了一根晒干的艾草,让她别怕。

    那大概是她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安稳时刻。

    两人一路走到兰婶家门前。

    青砖小院,木门旧得有些掉漆,墙边爬着一溜丝瓜藤,黄花开得正盛。院角堆着劈好的柴,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辣椒和蒜头,空气里都是日晒、草木和灶火混在一起的熟悉味道。

    “快进来,外头热死个人。”兰婶推开门,又回头叮嘱,“行李放屋里,先洗把脸,我给你切西瓜。”

    “好。”

    苏念禾应了一声,抬脚跨进院门。

    可就在那一瞬间,她后背忽然又是一冷。

    那种感觉,比在村口时更清晰。

    像有什么东西,正紧紧贴着她的影子,一并跨过了门槛。

    她呼吸骤然一顿,几乎是本能地回头望去。

    院门外,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地上,连空气里的尘埃都清晰可见。可就在那片明晃晃的光里,那个穿着破旧碎花裙的小女孩,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

    不,不是站在门口。

    她已经跟过来了。

    她离得比在槐树下时更近,近到苏念禾甚至能看清她裙摆上的污渍,和苍白脚踝上那一圈淡青色的痕。她双手绞在身前,像个做错事又不敢说话的孩子,眼神怯怯的,带着一点近乎哀求的意味,直勾勾地看着苏念禾。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

    可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心惊。

    因为这意味着,她不是偶然出现在村口,恰好被她看见。

    她是在跟着她。

    从村口,一直跟到了这里。

    “怎么又不动了?”兰婶已经走到堂屋门口,回头见她站着不动,顿时皱眉。

    苏念禾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跟来了。”

    兰婶一愣,脸色瞬间变了。

    “还在?”

    “嗯。”

    空气仿佛一下子沉了几分。

    院子里刚刚还热烘烘的暑气,此刻却像被无形地压住。远处鸡笼里的鸡突然扑棱了两下翅膀,院外的狗也不知为何低低呜了一声。

    兰婶盯着苏念禾,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快步走过来,伸手一把将她拉进院里,随后“砰”地把木门关上。

    门板合拢的瞬间,苏念禾下意识透过缝隙又看了一眼。

    那小女孩还站在原地,没有走。

    她隔着一扇旧木门,仍旧定定地望着这个方向,瘦小的身影被阳光拉得细长,像一截被遗落在旧时光里的影子,孤零零的,安静得让人心口发涩。

    “先进屋。”兰婶的声音压得很低,“别站门口。”

    苏念禾被她拉着往里走,脚步却有些发沉。

    她知道,自己这个暑假,大概不会像原本想的那样平静了。

    那个小女孩为什么会出现在村口老槐树下?

    她为什么一直盯着村里的方向?

    又为什么偏偏跟着自己不放?

    这些问题像细密的藤蔓,一点点缠上苏念禾的心口。她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不要多管,耳边也还响着兰婶那句“少管闲事”,可那双怯生生的眼睛却始终挥之不去。

    她有一种说不出的直觉。

    那个孩子,不是无缘无故找上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