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四十，滨州市局重案支队会议室灯火通明。

    投影幕布上，定格着一张现场照片。浴室白瓷墙面反着冷光，地面有水，浴缸半满，一个男人仰倒在淋浴区与浴缸之间，头偏向右侧，双眼半睁。门窗紧闭，现场整洁得近乎刻意。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太久，只有翻页声和空调运转的低响。

    周建峰站在最前方，脸色沉沉：“案情再过一遍。”

    法医助理先开口：“死者赵启明，四十二岁，滨州晟达科技副总。今晨五点二十五分，被家中保姆发现死于主卧浴室。到场民警确认，浴室门从内部反锁，窗户闭合，窗框、锁扣完好，无明显破坏痕迹。死者全裸，现场无外伤，无血迹，无明显搏斗迹象。”

    技术员接上：“指纹提取结果初筛完成。浴室内主要是死者本人的生活痕迹，门把、洗手台、花洒、水龙头、浴缸边缘，没有发现可疑新鲜指纹。地面脚印受水渍干扰严重，暂未提取到有效第三人痕迹。”

    另一名刑警补充：“初步社会关系也摸了一轮。死者有家室，企业高管，经济状况稳定，无明显债务问题。公司反馈其近期无重大矛盾。住宅楼监控未见可疑人员明确进出。”

    有人靠在椅背上，开口下了判断：“浴室反锁，无入侵痕迹，现场又这么干净，大概率是自杀或者突发意外。”

    “死者全裸洗浴状态，凌晨时段，符合生活场景。”

    “舆情已经起来了，网上都在说企业高管死于豪宅密室。再拖，媒体就要堵门了。”

    “如果没有新的证据，按非他杀方向走最稳。”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点头。

    周建峰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看着照片。

    他带队多年，见过太多表面清晰的案子最后翻盘。越是干净，越不能轻易下结论。只是眼下，支队勘查了整整两个小时，没有实质突破，技术、外勤、法医初步意见都偏向非他杀，压力正一点点压下来。

    桌上一部手机震了两下。

    宣传口发来消息：媒体已联系家属，要求警方尽快给出定性。

    有人低声道：“周队，不能一直挂着。再不定性，局里要问了。”

    周建峰看了眼众人，忽然说：“把林砚调回来。”

    会议室瞬间静了。

    几秒后，像石头砸进水里，反应一下炸开。

    “林砚？”

    “周队，这案子现在本来就敏感，再把他拉回来？”

    “他都下基层三年了，还能跟得上重案节奏？”

    “当年的事还没洗干净，现在让他碰这种舆情案，不合适吧。”

    坐在后排的江骁把文件一合，声音最直接：“我反对。”

    周建峰看向他：“理由。”

    江骁二十六岁，退伍转业，进重案后靠体能、执行和抓捕能力立得很稳，说话也从不拐弯：“现在不是试人的时候，是破案的时候。全队都在现场看过，门窗反锁，无外力破坏，无人进出痕迹，现有条件下按自杀排查没有问题。把一个离开重案三年、还背着旧案处分的人调回来，除了增加争议，没有实际意义。”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但沉默本身就是默认。

    林砚这个名字，在支队从来不轻。

    三年前那起连环命案闹得极大。林砚那时是市局重案组最锋利的一把刀，现场勘查、侧写推演、审讯博弈都压同龄人一头。可最后案件定论出了问题，后续又牵出取证争议，他没被彻底打垮，却也被从核心位置上拿下，沉到底层，一压就是三年。

    有人觉得他冤，有人觉得他该，有人干脆懒得再提。

    但不管哪一种看法，都很难把他和“现在立刻回来接手敏感案”划上等号。

    周建峰语气没变：“还有谁反对，直接说。”

    一名老刑警皱眉：“周队，不是针对谁。只是这个案子现场条件摆在这儿，调林砚回来，外头知道了，反而会说我们病急乱投医。”

    江骁补了一句：“如果最后还是自杀，那他回来这一趟，有什么意义？”

    周建峰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投影上的浴室照片：“意义是，现在线索没有跑通，结论就不能先走。你们看过现场，我也看过。太顺了。顺到像是专门给人看的一样。”

    没人出声。

    周建峰继续道：“重案不是投票。不是多数人觉得像自杀，它就是自杀。只要还有疑点，就得查。林砚回来，不是走形式，是攻坚。”

    江骁皱眉：“我还是保留意见。”

    “可以。”周建峰说，“但人我调定了。”

    他说完，直接拿起手机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通。

    周建峰只说了一句：“林砚，回队里，有案子。”

    那边沉默一瞬，声音很平：“我多久到。”

    “一个小时内。”

    “好。”

    电话挂断。

    会议室气氛更沉了。

    周建峰合上卷宗：“现场封控继续，任何人不得提前出结论。江骁，你带人回一趟现场，等林砚到。”

    江骁站起身，语气硬邦邦：“明白。”

    ——

    早上七点五十五分，一辆旧出租车停在市局门口。

    林砚下车，拎着一个黑色旧包，穿灰色夹克，身形清瘦，步子很稳。他比照片里更沉了些，眉眼冷，脸上没什么情绪。三年基层消磨掉了外露的锋利，却没把那股压得住场的冷静磨掉。

    门岗认出他，神色微妙，还是给他放了行。

    他一路上楼，走进重案支队办公区时，里面短暂安静了一下。

    有人抬头看他，有人继续装作忙碌，有人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林砚都没看，直接走向周建峰办公室。

    门关上。

    周建峰把现场资料递给他：“路上先看了没？”

    “看了摘要。”林砚翻开卷宗，视线停在几张现场图上，速度很快，“死者身份确认了？”

    “确认了，赵启明，晟达科技副总。保姆报案，妻子在外地出差，儿子寄宿学校。现场初步勘查结束，全队意见偏自杀。”

    “偏，不等于定。”

    周建峰看了他一眼，神情缓了半分：“所以我叫你回来。”

    林砚翻到门锁结构照片，又看了窗框和浴缸位置：“舆情压力很大？”

    “已经开始发酵。”

    “现场谁在盯？”

    “江骁。”

    听到这个名字，林砚没有反应，只问：“许珩呢？”

    “在尸检中心待命。你不是说下一步先不动尸检结论么，我让他先等现场意见。”

    林砚合上卷宗：“我先去现场。”

    周建峰点头：“队里有人不服，你不用管。你只管看案子。”

    林砚起身，语气平静：“我回来也不是为管他们。”

    ——

    八点三十五分，滨州锦澜公馆，二十七层。

    赵启明的住宅是一套大平层，装修考究，动线开阔，室内没有凌乱迹象。客厅、书房、餐厅、卧室都已经做过第一轮勘查，重点区域仍封着。

    林砚进门时，几名现场民警正低声说话。

    江骁站在主卧门口，见他来了，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把手套递过去：“现场情况卷宗里都有。我们已经看过两轮，没发现第三人侵入痕迹。”

    林砚接过手套，戴上：“你结论下得很快。”

    江骁看着他：“不是我一个人的结论，是全队目前的判断。”

    “判断可以有。”林砚走向浴室，“结论先别急。”

    江骁跟在后面，语气压着火：“如果你来只是为了推翻大家，那至少得先拿出东西。”

    林砚脚步没停：“我看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