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我赶到的时候，许诚手中的刀离林晓的脖子就只有一寸。

    他面色平常，甚至还有心情和我打招呼。

    “苏警官。”

    第一次见到许诚的时候，我对他就有一种直觉。

    这种直觉很难说，也很难受。我觉得他平静，却很危险。

    后来我才反应过来，这种直觉像什么。

    它像我每一次去监狱，看那些心理素质强大的，

    连续杀人犯。

    我来不及喘气，急速道，

    “许诚，别冲动！”

    “好好想一想，值不值得！”

    那天，他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苏警官，请问张安安的尸体头发上，那抹红色是什么？”

    他手中的照片里，女孩头发上粘着一抹暗色的红。

    “我不知道，但法医说，像什么油性颜料，但肯定不是血。”

    他听了，嘴角像是轻轻勾了勾。

    “我明白了，谢谢您。”

    我看着他的背影，莫名觉得如果不跟着他，可能会让我终身后悔。

    “值得啊。”许诚叹了一口气，手上却丝毫不松。

    “那可是我的安安姐。”

    “她特别好。”

    “小的时候爸妈吵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都是她来找我。然后我们俩一起看小说，一起争论，两个人在房间里偷偷隐藏惊喜和笑容。”

    “爸妈离婚之后，她也经常来找我，看我。我初中在学校里被欺负，还是她帮我出头。”

    “她那么瘦，但是可以一拳打翻一个比我高十五公分的男生。”

    “她强大，自信，美丽，快乐……可没多少朋友。”

    “所以，你知道当她说，她有好朋友了的时候，我有多开心吗？”

    他转头，看着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来的林晓。

    “你知道，当她说，她好像恋爱的时候，我有多开心吗？”

    许诚的神色冷静，却带着点嘲讽的笑意。

    “我想好了。等姐姐的孩子一出生，我就要做最无法无天的小舅子。如果她和丈夫吵架，那我就是她永远的后盾。我希望她好，我希望她连着我，小时候的我俩那些难过的东西，全部一起，”

    “无法无天地快乐。”

    “可是，我等到的是安安姐冷冰冰的尸体。”

    “她明明说，我们俩长大之后，都要好好的。世界很美好，她想带着我去到处旅行，到处看看。”

    “可她却被你们这种畜生折磨，带着一身屈辱和不甘，带着痛苦躲到了那个世界，”

    “只给了我她的尸体！”

    许诚咬着牙，泪水从他的眼角滚落。

    他把刀往前，语气放轻，

    “没事的，苏警官。”

    “我觉得值得。”

    “生与死孰轻孰重呢？既然姐姐躲到了轻的那一边，”

    “那我也跟着去就好了。”

    危急时刻，我顾不得许多，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扬声大喊，

    “可是，张安安希望你活着！”

    那封信上带着些血痕。应该是张安安最后一夜时，写的。

    那是殡仪馆之中，张安安的最后遗物。因为里面有些沉，像是装着财物，火化工作人员私自留了下来。

    信上只有一句话。

    “许诚。”

    “能替姐姐，继续坚强吗？”

    无言的泪从许诚腮边流下。

    他终于“哐啷”一声，丢下了刀，跪在地上。

    “姐姐，姐姐……”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不能自已。

    天边雷鸣渐起。

    我突然感觉到脸上一阵湿润，山风凉爽。

    下雨了。

    12.

    呜啦作响的警车押走了林晓。

    许诚看着它走远，准备站起来。

    突然，他感觉到后脑勺被一个什么东西抵住。他深吸一口气，双手举起，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为什么拿枪指着我，苏警官？”

    他的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却仍然平静。

    苏易看着他。

    “许诚，”

    “自从张安安死后，你就开始监控林晓。”

    “那天早上，她去找张兴，跟他说侵犯张安安的凶手就是杨明。张兴震惊盛怒，她又添油加醋说，杨明今天就会出现在教室。”

    “在离开的时候，她在办公室角落，有意放了一把刀。”

    苏易深吸一口气，

    “那个时候，你应该就在偷听吧？”

    “所以，你应该早就知道张兴要杀人了？”

    “你是亲眼放任着自己的父亲，杀人入狱吗？”

    许诚叹了口气，声线放得很平。

    “苏警官，那你知道，张兴其实是知道，自己女儿被侵犯了吗？”

    “安安姐回家就立刻告诉了他，可是这个垃圾，”

    他不屑地哼了一声，

    “这个垃圾，他居然觉得女儿有辱家风！”

    “他不仅没有报警，没有彻查，还骂了安安姐一顿。”

    “如果不是万念俱灰，安安姐怎么可能选择用那么痛苦的方式自杀呢？”

    “吞安眠药可不是睡着，而是痛苦得像是精神在遭受火刑一样啊！”

    苏易手上摇晃了一下，

    “你是说……”他不敢置信。

    “他伪造死亡记录，就是怕别人知道他女儿的事！”

    “我问过他，我说你知道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你知道她有多痛苦吗？”

    许诚的声音已经又哭又笑，像是癫狂。

    “他居然说，是她自己不检点！家丑不可外扬！”

    “在这半个月中，他哪怕能表露出一次，想去报警，想给女儿一个公道的态度，”

    “林晓借刀杀人时，我都会阻止。”

    “可他从来没有！甚至想要忘却！”

    “苏警官，”

    许诚冷静了一些，深吸一口气。

    “你问我，你知不知道。”

    “我的回答亦同我问张兴，你知不知道。”

    “所以，是的，”

    “我撒谎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