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韧这几日常常会想:等再过些日子，谣言被人们淡忘了，他赚的银子再多一点，娘亲的身体再好一点，爹爹的心情再好一点，等到那时候，他就带他们住进镇子里，弄一间银饰铺子，好好地学习父亲的手艺，好好地打造银饰，好好地同爹娘生活。

    可就在石韧这样憧憬未来的时候，原本从未有外人光顾的家被好多人践踏，原本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庭院被鲜血浸染，原本可以时不时拌嘴逗乐儿的屋子被打得稀碎……原本，原本得这样可笑……

    石韧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来不及”到底是什么，真正体会到“一无所有”是什么意思。

    当满载而归的石韧回家时，早已经找不到家了。庭院里的血混杂着泥土与灰尘透出一股地狱的恶臭味。

    一地的尸块，谁是谁早就分不清了。石韧不知道是怎么度过的那一日，也没人在乎他。众人口中唯一提及他的事只有“为什么唯独他活下来了?”“怕不是给魔门恶人做了交易，说不准他父母就是被他害死的。”“那他怎么还不死啊？”“谁知道呢？”

    谁知道呢，没人知道。石韧这个名字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口中的石韧罪该万死，该被千刀万剐，最好他们也能去捅一刀。

    石韧虽成了他们的谈资，可自那日之后再没人见过石韧。说来可笑，那些谈论过石韧的人有好一些甚至都不知道石韧长什么模样。

    顾亦霜问:“那段时间石公子去了何处你也不知道?”

    柳钗娘缓缓摇了摇头:“不知，我是三个月后在公公婆婆的墓边找到的相公。”

    “墓?”人都找不见了竟然能找见墓?顾亦霜心想，这也挺厉害。

    “嗯，那三个月我四处都找不见相公，公公婆婆也仿佛一夜消失了一样，我去家中寻了许多次，那里早已没有了家的模样，除了污血什么都找不见。后来我便想在周边看看，去了几回，有一次偶然撞见了公公婆婆的墓碑，我知道相公就在附近，便时常去那边去等，终于在第三个月等到了相公。”

    柳钗娘回忆着当时看见石韧的情景:“相公当时看上去像是游魂，四肢脱力，双目无神，身上的衣服沾满污泥与血渍，手上也不知沾了什么，黑黢黢的。相公就那样呆呆地靠在墓碑旁，怎么喊都不应，就一个人那样靠着，嘴里说着什么，我听不清，怎么靠近都听不清。只见他时不时笑笑，没过一会儿又泪流满面。”

    月至中天，不觉讲了这样久。顾亦霜等人听得入神，纵使有这样的安神茶估计也没人能安稳的睡下了。

    “那后来，石公子好了吗？”晨玖没忍住还是问出声了，她早就想问了，可看着柳钗娘那样难过的表情她又不敢问，她害怕问了之后柳钗娘会更难过。

    柳钗娘听后没有多大的表情变化，语气也依旧是那样淡淡的，透着让人揪心的忧伤:“好了，也没好。相公后来越发嗜睡，虽清醒的时候可以渐渐与人沟通，也会表达情绪了，可相公像是丢了魂似的，时常清醒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待在角落里发呆，虽然看上去与正常人无异，可去喊他时他总会迟钝，应了你后会像是与你初识般露出十分客气的笑容，而后要再等一会儿他似乎才意识到你是谁。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只会与自己熟识的人沟通。”

    顾亦霜听着柳钗娘说的，总觉得这个描述有一种熟悉感。

    “梓拓，许梓拓，想什么呢？”

    苏沫又在喊走神的许梓拓了，顾亦霜抬眼看去，只见许梓拓被喊回神后有些呆呆的，低声说了句“没什么”就把头低下去了，看着面前的杯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柳钗娘说话。

    顾亦霜知道这熟悉感是哪里来的了。

    “相公现在与先前其实没有多大的差别，不过好歹是能与不熟识的人沟通交流了。”

    “所以这就是石公子不能出门的原因?”柳牧卿的话像是撕开了柳钗娘护了这样久的创面。

    “嗯。抱歉，各位，夜深了，明日一早我还得去街上出摊，不能多陪，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是我们打扰姑娘了，姑娘早些歇息，我们也各自回房了。”

    江则然说完柳钗娘就向他们致歉回屋了。

    “他们真是太不容易了。”晨玖由心发出感慨。

    柳牧卿接到:“是啊，太不容易了。那这样看，这到底是不是镜影，又是谁的镜影呢？搞不懂了。”

    “不是石韧的。”

    “是柳钗娘的。”

    顾亦霜和江则然同时开口。

    晨玖:“为什么?”

    柳牧卿:“你们这么确定这是镜影，阿然，你怎么知道这镜影是柳钗娘的?”

    江则然不紧不慢地将手里温热的茶杯递到顾亦霜面前后开口:“这不是正常的镜影，应该被干预了。”

    柳牧卿:“什么东西这么厉害可以干预镜影？”

    江则然:“不一定是物件，很可能是人。”

    柳牧卿:“怎么可能，这可是镜影，是执念极深的恶魂才能圈地为影的，什么人有这样大的能耐?”

    江则然摇了摇头:“不过能做到这样程度去影响镜影对自身也定是有损耗的。”说着，江则然余光扫了一眼苏沫和许梓拓。那两人倒是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像是旁观者一样看他们分析，丝毫没有要参与的意思。

    顾亦霜:“我们现在需要知道柳钗娘的执念是什么。”

    晨玖:“会是卖发饰吗？她这两日总说这个。”

    柳牧卿宠溺地看着晨玖:“说不定哦，阿玖真厉害！”

    江则然:“好了，夜深了，有事明日讨论，休息吧。”

    随后大家陆续回屋了，等走的差不多了晨玖发现顾亦霜还没有要回屋的意思，坐在位子上盯着面前的茶杯，看不清神色。

    晨玖:“主上，你不睡吗?”

    顾亦霜看向晨玖的眼神有些疲倦:“你先睡吧，我还想坐一会儿。”

    晨玖闻言也不准备走了:“主上是有什么心事吗？”

    “没事，就是还不太想睡。”

    晨玖露出一副沉稳的神态:“主上，有事可以和阿玖说，阿玖帮你，陪你一起。”

    顾亦霜:“那就谢谢阿玖啦！”说着不自主地揉了揉晨玖的脑袋。

    晨玖:“主上，阿玖是认真的，主上有烦心事可以和阿玖说说，反正我也睡不着。”

    顾亦霜清楚晨玖这是在强打精神，她想为自己做点事，只要能帮到一点，无论做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