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养在大姑家的那几年，我最快乐的时候，就是挨了打骂后的晚上，睡前想象着妈妈会在知道消息之后杀到大姑家来，带我离开。

    妈妈，明明我们才是最亲的人，为什么出现矛盾，你从来不站在我这边？

    「别想教我做人，你连自己的女儿都没教好。」大姑不屑，扯起唇，拉长了调子，「嘉年，你从小死要面子爱骗人，骗骗我们也就算了，居然连着你妈也一起骗。」

    我妈的脸色迅速衰败下来，无助地望向我，「你大姑是什么意思，嘉年？」

    「弟妹啊，你还不知道吧，什么发大财，有出息，全是她骗你的，不知道她在外面做的什么行当，结交一群下九流的小流氓，居然还敢来敲诈我要五十万，我呸!」

    大姑把刚才的情形复述了一下，洋洋得意地把堂弟查到的照片拿给我妈。

    她一页一页地翻，嘴唇褪去血色，疯狂颤抖，看完就要扑上来打我。

    「陆嘉年，你翅膀硬了，居然敢骗我!我什么时候教过你骗人？我就不该让你读那么多的书，我只想让你找个好工作，嫁个好人家，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居然摊上你这样的女儿啊……」

    她边说，眼泪就掉了下来，两只手在扑打中划拉到了我的眼睛，我的左眼在剧痛中流泪。

    「够了，妈。」

    我抓着她的手，第一次对她做出反抗，眼泪流进嘴里是酸涩的。

    她习惯于我的顺从，便以为自己有天然的权力对我做任何事，把自己当做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里的那个君，在我身上品尝权力的滋味。

    双手被我控制，她半个身体几乎被架在空中无法动弹。权力与地位第一次调转，居然是这样的轻而易举。

    在短暂的不可置信后，她甩开我，一屁股坐到地上。

    我在她脸上看到一种可悲的茫然。

    然后她竟开始边哭边抽自己的脸。

    「妈妈都是为了你好啊，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当初如果不是为了你，我做什么要那么辛苦在外面赚钱？」

    我第一下先被她抽自己巴掌的行为吓到，然后立刻觉得可笑。

    没有我，她难道就不需要钱来自己生活？

    为什么每一次都要打着爱我的名义，为我套上重重枷锁呢。

    难道是因为发现，其实她并没有什么可以真正束缚住我，所以才选择用亲情来对我进行绑架施压吗？

    她没发现我对此无动于衷，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别忘了以前大姑和婶子对我们家的恩情，我一心想让你好好报答他们，你反而做出这样的事情丢我的脸，早知道我当初就不该生你!」

    「什么恩情？」我反问她。

    「是我爸意外去世，你还在葬礼上哭天抢地的时候，就被他们要求交出我爸留下来的房子，把它送给“陆家仅存的男丁”陆天赐？」

    「还是你为了生计外出打工，把我寄养在大姑家之后，我承担了他们家所有家务，寒暑假就逼我去打工，钱全给他们补贴家用，现在还要被她骂赔钱货？」

    「爸爸去世之后，我们家过得这么难，婶子你有没有给我们一点点帮助？逢年过节你落井下石，现在居然奢望让我给你贴钱买房？脸那么大，去演马戏早买上房了。」

    「我开什么车、带什么人回来，跟你们有关系吗？妈你看清楚了，这就是你要维护的亲戚，自私、封建、贪婪，你既然为了他们不惜放弃我，那就如你所愿吧。」

    一屋寂静。

    我回想着大姑踢人的样子，一脚踢开她翘在茶几上的脚，然后拉走我的行李箱，径直往外走。

    「以后的年如果还要跟她们见面的话，我就不回来过了。」

    身后，传来大姑撕心裂肺的尖叫，「陆嘉年，你本来就是个赔钱货!我们天赐是这个屋头唯一的男丁，以后有你求他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