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十年前的夏天，我刚大学毕业，那天发了第一个月工资，下班后，我拿着工资，准备去超市买点好菜跟许映庆祝一下。

    在路边等公交时，忽然下起了大雨，由于视线不好，一辆小汽车撞了一个骑三轮车的男人，那个男人的三轮车上拉了一车西瓜和一个小女孩。

    西瓜被撞得到处都是，破碎的瓜瓤伴着冲刷的雨水，简直触目惊心。

    更令人揪心的是，那个女孩满脸是血的躺在路边。

    司机肇事逃逸，男人没事，他搂着女孩坐在满是雨水的地上号啕大哭。

    恰巧旁边五十米就是医院，我看到那副情景，也没顾得多想，当时就帮着男人把女孩抬到了医院。

    男人对我千恩万谢，到了急诊，医生让先交两千押金，男人看着我，哭着说，自己是城郊的瓜农，今天没卖几个瓜，身上就两百来块，没有那么多钱。

    他问我能不能先借点钱给他，垫付医药费。

    那个场景我现在还清楚的记得，一个大男人，在自己的女儿需要救命的时候拿不出来钱的窘迫。

    我把还没有捂热工资都递给了他，他当场就给我下了跪。

    我连忙扶起他，让他赶快去缴费。

    女孩十三四岁左右，在急诊医生的救治下，很快恢复了不少，脸上的血迹也被擦干净，露出清秀的荣耀。

    男人不断地让女孩跟我说谢谢，我走的时候，男人让我留下银行卡号，说出院后要把钱还给我。

    我看了看男人的穿着打扮，黄色的军用球鞋已经破旧不堪，一件褪色严重的灰色短袖，领子也严重变形，浑身湿漉漉的，脸上也满是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

    我于心不忍，就下了一个假的银行卡号就离开了。

    那天夜晚回去后我和许映说了这件事，我们没能改善伙食，他也没责怪我，还说我做的不错。

    我忽然将那个小女孩的脸和小薇对上号了，难怪在医院碰到她觉得脸熟。

    「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瓜农。」

    「恩人，我后来去银行给你还钱，发现你留的卡号是错的，这么多年，我一直想找到你，报答你当年的对我女儿的救命之恩呢！」

    「不必了，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不提，我都记不起来了。」

    「你是不记得，但是做人不能忘本呀！小薇！你过来！」老头怒目圆瞪，对着小薇说。

    「快过来！这是你的救命恩人！那天如果不是她，你坟头上的草都不知道多高了！你没有报答恩人就算啦，如今，你还破坏了别人的家庭！哎呀！真是造孽呀！」

    「快来！给恩人磕头赔礼！快！」老头命令。

    小薇此时也懵了，她的脸惨白惨白的，看着我，眼里已没有了之前的戾气。

    在老头的逼迫下，她无地自容，抱着宝宝逃也似的跑出去。

    老头也边喊边追了出去。

    我抱着熙熙，想迅速结束这里的一切，也趁机逃离。

    许映追了上来，他在背后叫住我，「姜沁，等一下。」

    「你说。」我语气一场平静。

    很奇怪，经过这些天，我似乎没有那么难受，也没有那么恨许映了。

    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走的，走到这一步，我没什么后悔的。

    「能不能借我点钱？我妈还有小薇都在住院，这段时间需要的花费不少，我最近公司效益不好，手头很紧……」他不好意思继续说。

    「好。」我回答非常干脆，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十

    高铁上，熙熙睡着了，我用小毯子把她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我打开网银，把卖房所得的一半钱都转给了许映。

    剩下的一半，应该足够我回老家和熙熙过个普通的日子。

    小薇发来一条信息，「姐姐，先跟您说一声对不起。我不该走捷径，破坏你本来和睦的家庭。作为一个农村女孩，我想留在大城市，却忘记了做人的根本。那个雨夜，我永远不会忘记，一个善良的姐姐救了一对无助的父女。天意弄人，让你经历了农夫与蛇的故事。如果在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选择靠自己，去挣自己想要的生活。再次跟您说声对不起」

    她还发来了一张离婚证的照片。

    我默默删掉她的微信，关掉手机。

    车窗外面天气不错，蓝天白云下，踊跃着群山和麦田。

    我曾经过暗夜，但我现在想起村上春树说过的一些话。

    你要记得那些黑暗中默默抱紧你的人，

    逗你笑的人，

    陪你彻夜聊天的人，

    坐车来看望你的人，

    陪你哭过的人，

    在医院陪你的人，

    总是以你为重的人，

    带着你四处游荡的人，

    说想念你的人。

    是这些人组成你生命中一点一滴的温暖，

    是这些温暖使你远离阴霾成为善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