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每次清点作业，我都犹如惊弓之鸟。

    一遍遍在心里祈祷着别被查出来，但一次都没有如愿。

    老师在盯着我，他知道我没交，也知道我为什么没交。

    他只是不想管。

    他喜欢看我惊慌知错的样子，像是在弥补当初那个不知所措的自己。

    最后再以他的训斥或者体罚来收尾。

    木板凳腿很厚实，落在腿上，比那些男生的拳头更疼。

    淤青的那一块，总不容易好。

    （13）

    我跟着她，一直没能被吸进身体里去。

    就这么看着她被人推搡，拽着头发几脚踹到了地上。

    我实在看不下去，扑过去想护住她，可一次次试，总没有效果。

    后来老师来了，她拍拍身上的土，若无其事的坐了回去。

    她像是习惯了，没哭，盯着课本里夹的一张破破烂烂的纸条发呆。

    纸条上是一句话。

    我会来救你千千万万次，别放弃，等着我！

    我难过不已，却哭不出来。

    无比稚嫩的笔迹，这是她六岁时，我写给她的那封信的最后一句。

    一整篇洋洋洒洒，叮嘱了她许多，最后想轻松一点，写了一句略带中二的鸡汤。

    没想到她会留这么多年。

    仔细想来，大概是因为这是她能抓住的，仅存的温暖。

    下课铃声刚响，她瞬间跑了出去，却被门口的同学拽住。

    一群人蜂拥而上，将她拉了回来。

    「跑什么，给你看一个好东西。」

    透明的塑料瓶里装着一只蜘蛛，长着密密麻麻的腿。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有人扯开她的衣领，将蜘蛛倒了进去。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嗷嗷的乱叫着。

    我看到她的脸色瞬间白了，几乎摇摇欲坠起来。

    人群散开一些，她晕倒，重重砸在地上。

    （14）

    她昏迷着被送往医院。

    不过我的记忆中，好像并没有这一段。

    但很快，我顾不上纠结了。

    因为我终于被吸进去，能控制身体了。

    悠悠转醒后一睁眼，对上了一个双惊讶的眼睛。

    是孙昀，八岁的孙昀。

    他看了我一眼，就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风风火火的带着一群人回来了。

    老师首当其冲，后面跟着的是教导主任还有我妈。

    我妈难得义正辞严的要求赔偿。

    老师脸色难看，被教导主任拉出去商量对策了。

    她走过来借着替我盖被子，狠狠拧了我一把。

    「哭！」

    「又住院！身娇体贵的，还过敏，得的尽是妖精的病！你花的都是昀昀的钱，今天要不来赔偿，有你的好果子吃！」

    我点点头，装模作样的开始抹眼泪。

    只要她肯帮我，脱困就能顺利许多，哪怕是为了钱也好。

    她满意了，几乎不需要酝酿，一嗓子嚎出声，炮弹一样冲出去和老师对峙。

    「我苦命的孩子啊！」

    老师面对她明显有些怯意，一直在道歉。

    我揉着被她掐疼的胳膊，坐了起来。

    不远处扔着一个手机，是孙昀的。

    他小小年纪，已经换了好几个了。

    这个是旧的，他手里正抱着新的在打游戏。

    手里一边飞速操作着，一边开麦大骂废物，守家啊！

    我趁他不注意，悄咪咪挪过去，将旧手机静音，藏进校服里面的口袋。

    （15）

    不知道她们商量出了什么结果。

    下午出了院，他们就让我回学校了。

    原以为我妈为了钱，怎么着也会追究到底。没想到她根本没这个想法。

    霸凌者，过了这么多年，又要重新面对他们了。

    我有些颤栗，又有些激动。

    曾几何时，午夜梦回，我无数次幻想过回到过去，光芒万丈，把他们都打趴下！

    可放在现在，这一切都是不现实的。

    走进教室，我隔着口袋那一层薄薄的布料，紧紧捏着手机。

    它的屏幕亮着，显示正在录像。

    我脱了外套，塞到桌框里。调整了一下，让手机摄像头隔着网纱录到外面的景象。

    上了不到十分钟课，就到了课外活动时间。

    不出所料，他们果然围了上来。

    早上玩儿的太过火，出了事，下午上课老师训了他们。

    他们果然气不过，要从我这讨回去。

    我不争辩，低着头懦弱的样子让他们有了勇气。

    上午的事件重演。

    我几乎抑制不住的想还手。

    可是不行，一旦还手就会被定性为互殴。

    不能图一时之快。

    我闭着眼睛，弥漫的绝望几乎将我淹没。

    看看，这就是他们口中轻飘飘的一句，年纪小不懂事。

    多年后他们衣冠楚楚的笑脸和现在的面目狰狞慢慢重合。

    心底的恨意肆意生长。

    他们怎么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