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建民瞥了我一眼，继续说道:

    「其中，行为人开车撞死一人负事故全部责任或者主要责任的，撞死三人以上负事故同等责任的，法院会对其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在这个事故中，责任应该是对半开的，也就是说，张培雄，最多三年。」

    连我师傅都无话可说。

    「而陈青娥的案件，就更清晰了，适用《刑法》第十八条:【特殊人员的刑事责任能力)，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造成危害结果，经法定程序鉴定确认的，不负刑事责任，但是应当责令他的家属或者监护人严加看管和医疗，在必要的时候由政府强制医疗。」

    我憋着一口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所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

    而说完张培雄跟陈青娥，他还继续有话说。

    「同样是《刑法》第十七条，这条法律几乎可以推定为，不满12周岁的人所实施的任何行为，都不构成犯罪。刑法理论称之为绝对无刑事责任时期，或完全无刑事责任时期。」

    我当然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你说的是，张乐乐案件，那些凶手。」

    他的意思是，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这几个凶手在法律上，也不会受到任何责罚。

    他的恼怒，在接下来一句话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正是!所以，执法者，我问你们一句:如果存在法律不能制裁的恶魔，我们该怎么办?」

    我居然，哑口无言。

    良久，我都没能缓过来。

    倒是江建民，他的决心无比重。

    「你们这些所谓的执法者，维护的根本不是正义，而是秩序。既然如此，那我们也顺从这个秩序，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可以交给法律判决，尽管判。」

    他青筋暴起，完全不像一个老者，反而更像是一个正在拼杀的角斗士。

    「但是我要说，这四个恶魔，加上他们的养育者，他们死定了!你们救不了他们，法律也救不了他们!」

    师傅只能，有气无力地说出一句话:

    「不可能，既然我知道了这件事，那我就一定要管。你们不可能再动最后那个家庭，以暴制暴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江建民居然笑了。

    「那个搬去外省的家庭，算他们跑得远，那就让他们多活一段时间。但是，他们会清楚地知道张培雄的事，知道陈青娥的事，知道那三个家庭是如何惨死的事……这段时间，他们会一直害怕被报复，日不能寐夜不能寝。就让他们怕，一直心惊胆战，一直害怕，除了死，就是怕!」

    我再次，被震惊到了。

    这也许是，更加可怕的报复手段。

    我根本说不过江建民，但我至少，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

    虽然事到如今，做什么都已经太迟了。

    但我还是得做点事情。

    11.

    我师傅带着我急忙奔回刑侦队，还好老徐还在办公室。

    他也是在处理张培雄的「车祸」案，我回到时，他正解决了一个问题:

    范家文一家人，为什么那么急匆匆地上了国道，像跑路似的?

    连范家文学校的老师都没收到他的请假，这说明他们真的跑得很急，仿佛是被什么给吓到了一般。

    唯一能把他们吓成这样的，也就只有陈青娥把徐文华割喉这件事了。

    但我们还没出通报，也在控制媒体不去发布相关不实消息，所以应该没人知道那件事，是陈青娥做的才对。

    只有警察知道。

    也就是说，我们有人，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范家文的父母!

    「肯定不是我们的人，那就只有那两个人了啊!哼!净瞎搞!」

    我突然想起，江队跟刘警官，今天重新去审了陈青娥一次，并且还关掉了审讯室的监控设备。

    难道他们为了让陈青娥认罪，居然如此不择手段，帮他做了这种传讯的事情?

    但这事木已成舟，我连忙把今晚去张培雄家的经历，完完整整地跟老徐说了一遍。

    他越听，眉头就皱得越紧。

    等我说完，他只喃喃地说了一句:

    「江建民老先生……他老人家，身体还那么硬朗啊」

    「你认识他?」

    「认识，这小地方有几个名人啊?他就是其中一个，大学教授，德高望重，以前有一个姑娘，刚高考完，让几个鬼火少年给撞了，老伴也去世之后，他就一个人回来养老了……」

    难怪，难怪他能把刑法钻研得那么透彻，难怪他能布下这种天罗地网!

    细节到连张乐乐死亡的消息都不让传出来，为此还搞到了福尔马林溶液，这绝对不是张培雄夫妻能接触到的东西。

    也许，隔壁市的灭门惨案，也是他亲自参与的。

    因为被灭门的刘子毅父母，他们一定认得张培雄夫妻，所以他们不可能给张培雄或者陈青娥开门。

    也许只有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江建民了。

    也许，是他们三个人一起做的。

    「那，我们该怎么应对?」我小声问。

    「我们啊……」我师傅看了看手表，「回去睡觉。」

    「啊?

    「这么晚了，你不累?」老徐利索地把桌上的文件一推，提起公文包站了起来，「你要加班就把两个案子的案卷给做好，记住了,这是两个案件。」

    说完他和师傅就匆匆走了。

    那我也没办法，我也只能回去睡觉了。

    可以说，该做的我都做了。

    所以那晚,我睡得着。

    12

    第二天之后，只要师傅不提，我对这两个案件的处理方式，就是按现有证据继续推进。

    江队跟刘警官矢口否认他们做了什么，但没关系，因为陈青娥也仍然装疯卖傻，完全没有提供任何其他信息。

    他俩虽然一直嚷嚷着要破那个灭门惨案，但也没用,至少在我们这两起案件里,他找不到相关的线索.

    然后就被老徐赶回去了，毕竟，这世界总有暂时破不了的命案。

    而张培雄夫妻案件的审理，也相当冗长。

    尤其陈青娥还需要做司法鉴定，就把过程拉得更长了。

    其实,这期间,我也一直在思考。

    如果继续出现江建民这样的人，我们该怎办?

    似乎根本没办法处理。

    也没有办法防范。

    我也跟师傅提过,但他就说一切按证据来,一切按法律来。

    他还强调,我们从来都不赞成公报私仇,从来都严厉对待犯罪分子，把他们交给法律制裁。

    但在张培雄的案件里，没有证据指向他是故意撞过去的，我们不能只听信一个老人的疯言疯语，要按法律来。

    好一个,按法律来。

    不过，上面这个问题，后来我找到答案了。

    大概是在几个月后吧，江建民，死了。

    不是被报复杀死的。

    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在他们家附近，有一条省道，经常会有货车。有些大货车横冲直撞，车速开得很快。

    在一个傍晚，有个放学的女生横穿省道,恰好碰上了一部超速的大货车。

    江建民老先生,就在旁边。

    他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把该女学生推了开去。

    推得很远很远。

    一定非常用力,因为他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跌跪在地上。

    他没法逃,也许他根本就没想过逃。

    他被,卷进了车底。

    当场，身亡。

    听到这个消息,我真的非常愕然。

    他可是个，可能策划了好几起恶性报复案件的幕后主使啊。

    但是，回到上面那个问题。

    如果继续出现江建民那样的人,我们该怎么办?

    也许，根本就不用怎么办。

    一切，只能交给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