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那天清晨，我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发现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

    在梦中，一个女人静静地躺在413号病床上，病床上的女人像具被遗忘的标本，苍白的被单勾勒出她嶙峋的轮廓，她的长发散在枕上，像是泼洒的墨迹，有几绺黏在颈侧，我看不清她的脸，我伸手想拨开遮住她面容的碎发，却发现我碰不了她。

    「醒醒」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呜咽。无论我如何呼唤，她都纹丝不动。我凝视着她的身躯，内心莫名涌起熟悉、愤怒、悲伤与痛苦。

    然而，更令我感到诡异的是，我发现自己竟置身于那间医院。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该死的医院？

    「你这是何苦呢？」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突然，这些声音骤然在我的脑海中炸开，如同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颅骨，尖锐得几乎要撕裂我的神经，似乎还带着某种扭曲的、近乎哭嚎的颤音，一遍又一遍地回荡着，像是被囚禁在颅内的幽灵终于找到了裂缝，正疯狂地捶打着我的思维屏障。

    这些声音仿佛要穿透梦境，将我唤醒。

    我试图挣脱这些声音的纠缠，却无能为力。

    耳边只传来一声声更加响亮的呼唤：「快醒过来！快醒过来！快醒过来！」

    我猛然睁开眼睛，弹坐起来，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家的床上。我急忙下床拉开窗帘，天已微亮，但天幕上仍挂着一轮微微发光的月亮。

    我尚未从梦中完全清醒，脑海中仍萦绕着刚才的梦境。我望向床边，恍惚间似乎看到床边站着一个老人的身影，可当我揉揉眼睛再看时，那身影已消失无踪。

    大概是错觉吧，毕竟刚醒来。

    我颤抖了一下，这么安慰自己。

    尽管我没有过多在意的那一幕，但刚刚的梦境却让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这个梦太过真实，仿佛并非预示未来，而是我曾经真实经历过的片段……

    我在微信群向领导请了假，谎称要去医院检查身体。尽管是借口，但目的地却是真实的——医院。

    无论如何，我决心要弄清这一切的真相。我匆匆吃了早餐，路上车辆稀少，没有堵车，很快我便抵达了梦中的那一家医院。

    我的目标只有一个——昨晚梦中的413号病房。

    然而，当我走到那间病房前时，却突然僵住了，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我定在原地。

    我惊慌地左右张望，一股风裹挟着阴冷擦过我的后颈。昏暗的黄灯在黑暗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照不亮这条幽深的通道。就在我转身的瞬间，腐木般的气息突然钻进鼻腔，刚一转头，一张苍白的脸便映入眼帘——那个老人再次出现在我身旁，老人又一次紧贴在我身侧，她青白的面孔在黄灯下泛着尸蜡般的暗泽，干裂的嘴唇正以不可能的角度向耳根撕裂。，如同幽灵一般飘在我身边。

    「我来了，你……你想怎样？」我有些惊恐地问道。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服的边缘。昏暗的医院通道里，只有头顶一盏忽明忽暗的灯投下幽黄的光，将老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缓缓走到病房前，指了指里面，又指了指我。我睁大眼睛，一股莫名的恐惧笼罩心头。虽然身体恢复了行动能力，但我却不敢再向前迈出一步。

    老人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不要再逃避了，是时候面对真相了。」不，不，不——

    5

    我猛然坐起身，抬手仔细端详自己，难以置信地掐了一下手臂。

    「嘶——”」

    疼痛感如此真实！难道刚才经历的一切又只是一场梦？我迅速抓起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竟与梦中完全吻合——我似乎回到了这一天的起点。

    原来，刚刚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不过是场噩梦。

    然而，梦境与现实开始在我脑海中交织，界限逐渐模糊。

    但是，至少此刻，我还能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身处现实中的。

    正当我准备起身洗漱时，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梦中发生的一切，或许会在今天真实上演。因为我的梦境，总是诡异地与现实重合。

    这个认知让我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我呆坐在客厅，目光紧锁时钟。

    去，还是不去？

    我内心陷入极度挣扎，内心的天平左右摇摆，每一次倾斜都牵扯着我心中深处的恐惧与执念。若选择逃避，或许能避开梦中的厄运；但若不去，有些事情一旦错过，便再无解答的机会，真相将永远被掩埋。

    「413病房……」

    这个数字如魔咒般在我脑海中盘旋，直觉告诉我，答案就藏在那扇门后，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我深吸一口气，最终下定决心：去！

    我下楼取车，小区里寂静无人。抬头望向天空，那轮明月依旧高悬，与梦中的景象如出一辙。我似乎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视线，下意识地瞥向车辆不远处那棵树下，空无一人……

    「413病房，413病房……」

    按照梦境的指引，我来到医院，上楼找到了413病房前。

    凝视着那扇门，我头痛欲裂，突然剧烈的疼痛几乎让我昏厥。我咬紧牙关，手缓缓伸向门把手。

    门把手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上面布满了划痕和锈迹。当我颤抖的手指触碰到它的瞬间，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手臂。耳边突然响起低语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我身旁中回荡。

    「你真的要打开吗？」

    幸好我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这位老人会在此刻出现，因此并未被她突然的声音吓到。

    我咬紧牙关注视着她，尽管她的面容依旧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不断流动的雾气。医院通道里唯一的光源是那盏天花顶的黄灯，在幽黄的灯照射下，她的身影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她的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消散，就像梦境中那些片段一样。

    「这段时间，这件事一直困扰着我，已经严重影响了我的生活。我倒要看看，幕后黑手究竟是谁——」我暗骂一声，用尽全力按一下门把手。

    「吱——」

    门缓缓开启，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我的视线瞬间模糊。我闭上一只眼，偏过头去，几秒后，逐渐适应了光线，看清了病房内的景象——

    一个男人坐在病床上，旁边站着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正手持一张纸，用笔在上面圈圈点点。医生交代了几句，男人点了点头，随后医生擦过我的身体离去。

    「你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这个梦境中完全不一样。

    「你看得见我？」

    「看不见，但我感觉到了，不过也应该是时候了。」那个男人低声呢喃道。

    「什么意思？」我环顾四周，紧张地问道，「你是谁？」

    男人艰难地站起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他穿着医院的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病房里格外刺耳。角落里堆积着杂乱的物品，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中漂浮。他弯下腰，从一堆破布和废铁中取出一件物品——燃火器，金属外壳上沾满油污和干涸的血迹。

    然后，他直直地望向我这边。

    「我是你呀！」

    「快醒醒吧！」

    「别再逃避了，没错，你就是那个放火的人。现在，眼前的这一切，都是你的梦境啊。」

    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但男人并未就此罢休，我的视野里被分裂成无数棱镜，每个切面都倒映着男人步步紧逼的身影。

    「你忘记阿姝了吗……」

    「阿姝啊……」

    记忆的闸门被猛然撞开，往事如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那熟悉的声音像一把钥匙，不经意间打开了我心底最深处那扇尘封多年的门。刹那间，无数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腾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终于想起了一切。

    6

    我和我深爱的女友阿姝已经携手走过了八年多的时光，从校园一路走来，我们经历了许多磨难。这次国庆本来我们原计划前往附近那片蔚蓝的海边度过一个浪漫的假期。

    早在几周前，我和阿姝就开始为这次旅行精心准备。阿姝负责整理行李，而我心里藏着更大的计划，悄悄地在酒店中心布置了一个巨大的惊喜——我决定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向她求婚。每天下班后借口加班，其实是忙着跟进酒店中心布置求婚现场。我定制的水晶灯送到酒店，让他们装上，我看着那盏水晶灯，想起阿姝总说喜欢星空。

    出发那天清晨，阿姝穿着鹅黄色连衣裙在衣帽间穿梭，像只忙碌的蝴蝶。我悄悄摸了摸口袋里天鹅绒戒指盒，棱角硌着掌心，提醒我这一刻的幸福。

    在开往目的地的路上，油表警报突然响起，我才惊觉忘记提前加油。

    驶入加油站时夕阳正好，橙红色的光晕染满整个天际。在车子加油的时候，我突然间有点口渴，去买了瓶水。

    「阿姝，我去买瓶水先。等我一下啊！」我匆匆忙忙赶快去买瓶水。

    然而，等我回去车上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却让我瞬间如坠冰窟——阿姝像被抽走灵魂的人偶般歪倒，静静地靠在副驾驶座上，原本红润的嘴唇此刻苍白得吓人，她的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整个人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瓷娃娃。

    「阿姝？阿姝！」我声音发颤地呼唤着她的名字，轻轻摇晃她的肩膀，指尖触到她肩膀的瞬间，仿佛碰到的是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她的身体随着我的摇晃软绵绵地晃动，脖颈无力地后仰，散乱的发丝垂落在座椅靠背上。

    我立马二话不说，慌张地立马开向附近的医院，仪表盘的数字在视线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我猛打方向盘冲进应急车道，用另一只空闲的手颤抖着拨打120。

    这一刻，原本精心准备的求婚计划早已被抛诸脑后，我只祈求她能够平安无事。

    我全程冲刺，一直按喇叭，闯红灯。

    「阿姝，阿姝。」我拼命呐喊，试图想把她叫醒。

    我开到医院里面，却没看见有医生来，我冲进急诊大厅，可预检台前只有2个护士在慢条斯理地整理病历，我的吼声回荡了走廊尽头。

    我呐喊，这才有医生把我女朋友送进手术室抢救。

    我站在手术室外，过了不久，我爸我妈也来了。

    我蹲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眼睛通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我多么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醒来后还能回到从前。

    「阿姝，你千万没事啊，求求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失，手术室的指示灯灭了，我们立马围上了手术室的大门，医生一身疲惫的走出来，无言地摇摇头。

    「送来的太晚了，错过最佳抢救时间。」

    手术室外的走廊里立刻被悲恸的哭声充斥起来，我恍惚地瘫坐在地上，忘记了哭泣。

    一切都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当时我再开快一点。

    一切都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提出去海边。

    我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时而清晰时而扭曲，仿佛置身于一场荒诞的噩梦之中。

    为什么？为什么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们对阿姝的情况如此漠不关心？为什么他们出来的速度这么慢？难道他们不知道每一分每一秒对阿姝来说都可能是生死攸关的时刻吗？

    有人叫我的名字，把我从自责，悔恨，痛苦等各种复杂情绪中唤起，我这才发现我已经被泪水浸透了脸。

    「你得振作起来！先联系阿姝的爸妈吧。」我妈轻轻拍拍我的肩膀。

    我艰难的爬起来，却不知双腿早已如同我的神经一样麻木了。

    将阿姝的遗体送去殡仪馆后，我默默把自己关进我们曾经共同生活的房子里。黑暗沉重地压在我身上，房间里弥漫着阿姝的气息。

    我紧紧抱着她的衣服，痛苦地哭泣，直到意识逐渐模糊。

    「为什么你们不重视生命？为什么那么慢出来？难道我女朋友的命就不值得你们抢救吗？」我心中充满了愤怒和不解。

    医院……医院……我的思念和感情全都化作了刻骨铭心的恨！

    原来，我是那个纵火者。这一切都是我的复仇计划。我在为那件事报仇。我想，我大概是个恶魔吧，为了复仇，不择手段，甚至放火烧了医院。

    7

    那段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我终于全都记起来了。

    当时，我的女朋友阿姝不幸去世，我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内心和身体都承受了巨大的打击，最终不堪重负，彻底病倒了。

    就在我精神恍惚、步履蹒跚地走在街上时，一辆摩托车突然冲了过来，撞伤了我的一条腿。身体的伤痛加上心理的崩溃，让我在手术后陷入了深深的昏迷，仿佛进入了一个漫长的梦境。

    在那个梦境里，我逃避着现实，不愿面对阿姝离世的痛苦。

    在梦中，我变得疯狂而无畏，甚至放火烧毁了医院，肆无忌惮地为阿姝「复仇。」

    这些在现实中我绝对不敢做的事情，在梦境里却变得如此理所当然。

    我任由自己在梦境中沉沦，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内心的痛苦与愤怒。

    然而，当我再次睁开双眼时，眼前的景象却是一片洁白的病房。

    母亲站在床边，眼中含着泪水，颤抖着声音说道——

    「你终于醒了。」她扑到我的怀里，紧紧地抱住我，仿佛害怕我会再次消失。

    我艰难地张开嘴，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妈……」

    母亲哽咽着说道「儿子呀！我们还以为……以为你不想醒过来了。」

    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样子，我心里一阵酸楚，想要起身为她擦去眼泪，却突然想起自己的双腿已经无法自如行动。

    母亲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轻声安慰道「儿子，你可以试着下来走走，不过不能做剧烈运动。医院研究出了一种新药物，控制住了你双腿的恶化。平时我们一直帮你做肌肉按摩，医生说等你醒了，要多活动活动，这样有助于康复。」

    我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恍惚。虽然现实中只过了一年，但在梦境里，我已经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五年。

    对于这双腿，我几乎已经忘记了它们曾经受伤的事实。在母亲的搀扶下，我缓缓地走到病房的阳台上。

    夕阳的余晖洒在大地上，眼前的景象与梦境中的画面竟有几分相似。

    我慢慢地抬起手，阳光透过我的手指，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我顺着影子的方向抬头望去，突然愣住了，眼前的景象让我的血液瞬间凝固——

    天空竟然同时悬挂着一轮惨白的月亮和一轮血色的太阳。月亮不像往常那样温柔皎洁，而是散发着一种病态的苍白，表面布满了诡异的黑色纹路，仿佛一只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大地。而那轮太阳，此刻却呈现出不祥的暗红色，像是被鲜血浸染过一般。

    就在这时，我感到一只冰冷的手掌轻轻拍在我的肩膀上。

    我猛地转过身，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然而，那种冰冷的感觉却让我意识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我缓缓地转过头，再次望向天空的方向。

    她的脸突然出现在我的视线中，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角挂着惊悚的笑容，那双眼睛透出无尽的邪恶，仿佛在嘲笑着我的无知与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