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祭1
发布:2025-05-28 16:46 字数:8327 作者:天野
我叫罗妍,是个孤女。
在我还不谙世事的时候,我的亲人们在山神的“庇护”下神秘失踪。
我一直想要揭开真相,却无意中发现视我如亲女的村长竟是山神的帮凶。
当挚友惨死在我面前,我才知道自己踏上了怎样一条不归路。
1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手帕上的芍药花此刻红的刺眼。
我踉跄着跑出山洞,背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痛。
村长阴恻恻的笑萦绕在耳边,“妍儿,来,到爷爷这里来……”
我将日记本死死按在胸口,泛黄的纸张上娟秀的字糊成一团。
“山神不是神,所有人都是祭品……”
三个月前,我可不是这样写的。
那天的夕阳红的宛如烙铁,我带着医药箱站在村口。
青石板上爬满了苔藓,空气中弥漫着艾草混着木头腐朽的味道。
村长佝偻着身子迎了上来,枯树皮一般的手紧握着我的手腕。
“妍儿,回来就好,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往后好好留在村子里。”
他手上的戒指硌得我倒抽一口冷气,戒指上是一条张着血盆大口的蛇。
“您的风湿又犯了?”我抽回手,掌心里满是指甲留下的红印。
十五年前,我的家人失踪后,是他把我从山洪里救了出来,那时他的手还没这么粗糙。
他咧开嘴笑着,几颗参差不齐的牙齿露在外面,眼角的皱纹堆成沟壑。
“还是老样子,你回来义诊是好事,不过记得千万不要去后山。”
我低下头佯装整理药箱,箱底放着母亲留下的银镯,镯子内壁刻着一样的蛇纹。
夜风刮得窗棂吱呀作响,我摸黑溜进了村长的书房,蜡烛的光扫过神龛上锈迹斑斑的锁。
锁眼上嵌着一片蛇鳞,抽屉里躺着一沓字迹早已模糊的地契,最下面压着一张破地图。
地图上朱砂画的圈套住了后山,一旁潦草的写着“禁地”。
我看得正入迷时,窗户纸忽然发出一阵哗啦声。
“谁?”
我猛地回头,月光把窗户纸映得惨白,一道黑影窜上院墙,野猫的绿眼睛在暗处闪了闪。
烛光照出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我凑近一看,数不清的“救命”挤在角落里,最后几笔戳破了纸张。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这些字……都是用血写的。
哐当!
药箱摔在地上,镯子滚到了神龛下面,我跪下去捡,后颈上忽然扑来一阵凉气。
“是在找这个吗?”
铜锁“咔哒”一声响,村长的影子笼罩着我,他弯下腰捡起镯子。
他手上的戒指擦过银面,立时冒出一串火星,“你娘的遗物,理应供在祠堂。”
2
我小心翼翼的将地图塞进袖口,而后暗自松了一口气,村长双手搭上我的肩,指甲缝里满是灰色的泥巴。
他双眼紧紧盯着我:“妍儿,你……可有看到什么?”
我的心顿时一颤,抬头与他对视,“什么?我听到窗外有动静,才起来看看,是只野猫。”
他脸色缓和了些,“早些睡吧,明日早些起来去给李婶送些止疼药。”
翌日深夜,当月亮翻过山头,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出神,今天发生的一幕幕在脑海闪过,窗外传来窸窣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刮木板。
“许愿的人……都死了。”
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拿起床边的药箱砸向窗户,夜风卷着枯叶扑进来。
院里的老槐树轻晃着枝丫,树皮上赫然三道抓痕,渗出的汁液混着血丝,在月光下泛黑。
月光照着树根,上面是半枚带血的脚印。
我捡起地上的药箱大步离开,山雾漫过脚踝,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凄厉的宛若婴儿的啼哭。
当蜡烛的光劈开浓雾时,我踩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
染血的布条缠在树枝上,上面绣着一朵芍药花,和今早别在何玉萍衣襟上的一模一样。
布条缠在我指尖,像条冰冷的蛇,何玉萍今早还开心的对我说后山的野莓熟了,要留一筐给我。
猫叫声从雾里刺过来,我攥紧手中的蜡烛追进树林,脚下碎裂的枯叶惊起一群夜枭,翅膀的拍打声混着心跳砸在耳边。
“玉萍!何玉萍!”
呼喊声撞在石壁上,弹回来变成了一阵呜咽。
蜡烛的光扫过灌木丛,半截带着泥土的裤腿卡在荆棘里——粗布麻料,李婶今天穿的就是这条。
我伸出颤抖的手扯出裤腿,口袋里掉出一个油纸包,锡箔板里的止疼药少了两粒,边缘沾着褐色的泡沫。
村长让我给李婶送药时说:“她风湿疼得睡不着。”
树梢哗啦作响,一团黑影砸下来。
我后退半步,死乌鸦摔在我脚边,脖子拧成麻花,喙里塞着团皱巴巴的糖纸。
展开糖纸,背面用炭笔写着:“祠堂井底。”
梆子声在远处炸响,四更天了,我踩碎糖纸,往祠堂方向跑去,布鞋底黏着乌鸦的血,每走一步都扯出丝状的黏液。
祠堂门上挂着把大锁,铁锈味混着香灰直往鼻子里钻。
我摸出母亲的镯子,两端缺口处卡进锁眼一拧,“咔哒。”
十五年前,我藏在供桌下,看到过村长用这招开锁。
3
井绳勒得手掌通红,我悬在井壁中间,烛光掠过青砖缝,墨绿色的苔藓爬成蛛网状。
井水早就干了,井底堆着烂木箱,箱子上是早已褪色的“祭”字。
撬棍插进箱子缝的瞬间,头顶传来铁门的吱呀声。
“谁在下面?”村长的烟嗓震得井壁簌簌落灰。
我屏息凝神吹灭蜡烛,木箱里涌出酸腐味,指尖触到一个冰冷的物什,红绳穿着的几颗乳牙,我的乳牙。
母亲曾说待我出嫁之日要缝进枕头,后来它们和她的梳妆盒一同埋进了后山。
脚步声停在井口,烟袋锅磕在石栏上,火星雨点般飘落。
我攥紧手中的乳牙,最小的那颗上面有道裂痕,九岁那年咬山核桃崩的。
村长给我擦药时笑出了眼泪,“小丫头牙口比狗还利”。
烟灰落进后颈,我死咬着嘴唇没动,井绳忽然剧烈晃动,村长的影子投在井壁上,手里握着把柴刀。
“躲猫猫呢?”刀刃划过井绳,麻纤维一根根断裂。
我蹬着井壁荡向对面,撬棍插进砖缝稳住身形,柴刀擦过耳畔劈进木箱,碎木屑溅进了眼睛。
“李婶的止疼药里掺了罂粟壳吧?”我哑着嗓子喊道,“风湿病人可受不了这个!”。
柴刀停顿片刻,突然疯砍起来,我翻身滚进箱子堆,摸到个生锈的铜铃。
铜舌上刻着山神图腾——一个兽头人身蛇尾的怪物。
十五年前,家人失踪前一日,我在父亲腰间见过同样的铃铛。
井绳彻底断了。
我摇响铃铛扑向井壁暗门,童年偷供果时发现的狗洞还在。
柴刀劈碎木箱的巨响中,我蜷缩着挤进洞口,锁骨被碎石剐蹭出血痕。
黑暗尽头透着点光,爬出洞口时晨雾正浓,祠堂的匾额上,露水正往下滴。
“泽被苍生”的“生”字缺了半块,像一张咧开的嘴。
怀里的铜铃发烫,铜舌内侧嵌着一片碎镜,镜面映出祠堂的梁柱。
褪色的红绸捆着一具尸体,李婶浮肿的脸正对着我笑,嘴角缝着粗麻线。
井里传来重物落地声,我撕下一片衣摆裹住铜铃,抬脚踹翻香炉。
香灰迷了眼,我撞开后窗滚进菜地,掌心按到一团湿冷的东西。
何玉萍的野莓筐倒在泥里,熟透的浆果被踩成血泊,当中立着只绣花鞋。
鞋头上缀着一朵芍药花,花瓣用红线绣了个“祭”字。
我扯下绣花鞋塞进了药箱,院墙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村长的嘶吼:“封山!有人惊了山神!”
竹篱笆擦破了手背,我钻进后山老坟地。
雾里浮现出个人影,村里的老樵夫拄着个柴刀站在坟头,咧着嘴冲我招手。
那人腕上系着的红绳串着三颗乳牙,和我怀里的一模一样。
4
乳牙串晃得人眼花,我攥紧药箱背带,后腰上抵着块残碑,碑文“夭子”的“夭”字裂成了两半,像被雷劈过。
“吃糖吗?”他摊开掌心,粘着泥土的麦芽糖上爬满了蚂蚁,“你爹小时候可爱偷我的糖了。”
山雾漫过坟头,露水顺着他的柴刀滴下来。
我看着他脚上的草鞋,左脚鞋跟豁了个口,和祠堂井边的那个血脚印严丝合缝。
“李婶的止疼药效果好吗?”我抬脚将油纸包踩得稀碎。
“怕是掺了罂粟壳的止疼药吃多了,都说起胡话来了!”
老樵夫哈哈一笑,黄色的牙缝里滋出了血沫,他突然抡起柴刀劈向我身后的墓碑,火星子溅到了我脸上。
“小妮子,还真和你爹一样,都这么精!”
石碑裂开一条缝,半截手指伸了出来,上面套着枚银戒。
我扑过去抢,他的草鞋碾着我的手背,“想要?拿铜铃换。”
怀里的铜铃烫的胸口发疼,我佯装取铜铃,猛地扬了把坟土。
他捂着眼哀嚎时,我用力抠出了戒指,内圈刻着“婉卿”二字——我娘的闺名。
柴刀劈碎了身后的柏树枝,我趁机钻进了坟堆,墓碑上的红绸条拂过脸颊。
一棵老槐树矗立在浓雾中,树皮剥落处露出暗红色的符咒,与祠堂井底木箱上的别无二致。
树洞里塞着一团破布,展开是件小褂,前襟用血画着歪扭的山神像,是三年前庙会时何玉萍绣的幡。
“玉萍!”我吼得嗓子发腥,惊飞了树上的乌鸦。
树下传来一阵窸窣声,我用手拨开落叶堆,露出一截铁链,链子上拴着个陶罐,罐口封着蜡。
李婶的肿脸在蜡油里笑。
柴刀破风声追到身后,我提起陶罐砸向树干,封蜡立时裂开条缝,黑水汩汩往外冒。
樵夫突然停下脚步,柴刀“当啷”掉在地上:“别!那是进献山神的酒!”
黑水溅到他裤脚,布料“滋啦”冒起青烟。
我趁机踹翻陶罐,黏稠的液体漫过树根,腐叶下钻出百足虫,潮水般涌向樵夫。
他惨叫着手脚并用往后爬,腕上的乳牙串掉落在地。
我捡起牙串塞进药箱。
铁链尽头埋在土里,拽出来是柄生锈的钥匙,齿纹像蛇信子分叉。
雾忽然散了,日头毒辣辣刺下来,老槐树的影子正好投在最大那座坟包上。
坟头草被啃得参差不齐,羊粪球滚在刻着“祭”字的石供桌下。
钥匙插进供桌裂缝,“咔嗒”弹开暗格。
红绸裹着的本子掉出来,纸页粘着干涸的血手印。
5
翻开第一页,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七月十五,献罗氏长子,取指骨三节。”
“八月初三,献何家女,取心尖血二两。”
墨迹在最后一页晕开:“腊月廿二,至纯之血已成,当以……”
后颈汗毛突然竖起。
阴影笼住血账簿,村长烟袋锅的火星子落在我手背:“祠堂的供果你也敢偷?”
我合上本子往怀里塞,他枯藤似的手指钳住我腕子:“你娘临死前求我,说囡囡最听话了。”
银戒指的尖角戳进他虎口。
他吃痛松劲时,我撞向石供桌。
账簿脱手飞出去,纸页哗啦啦散开,夹在当中的照片飘到眼前——
泛黄的合照上,年轻时的村长搂着个男人笑,那人额角有疤,和樵夫脸上的一模一样。
远处传来唢呐声。
村长瞳孔缩成针尖:“送葬队进山了,你猜今天祭的是谁?”
我抓了把沙土扬向他,翻身滚下山坡。
荆棘划破袖管,铜铃从袖口甩出来,砸在石头上“当”一声响。
坡底歪着半截石碑,何玉萍的绣花帕子系在断碑上。
帕角绣的芍药花浸着露水,花蕊里爬出只蜈蚣,头尾各扎了根银针。
帕子在指间打颤,蜈蚣的银针扎破指尖。
我舔掉血珠,铜铃在药箱里“叮”地响了一声,像是催命。
晒药棚的竹帘被风掀起,药草味混着血腥气往鼻子里钻。
何玉萍蜷在草席上,脸色比糊窗纸还白,腕上缠着的红绳浸透脓血。
“止疼片不管用……”她指甲抠进我手腕,眼眶里浮着层灰膜,“后山…咳…有块铜牌子……”
药罐在炭火上咕嘟冒泡,我掰开她牙关灌药汤。
她突然弹起身,药碗砸在泥地上,褐色的汁液溅成山神图腾的形状。
“许愿越多,死得越快!”她眼球凸出,喉管里挤出嘶吼,“你娘就是不信邪!”
铜牌从她领口滑出来,拴着半截断指甲。
我扯过牌子,山神浮雕的獠牙刺破掌心,血珠渗进铜锈里。
牌身内侧刻着村长的名字,字缝里嵌着黑褐色的血痂。
窗外传来一声声狗吠。
我掀开竹帘,村长拎着烟袋锅站在晒药架前,正用鞋尖碾碎我晒的曼陀罗籽。
“玉萍该喝药了。”他敲了敲烟灰,火星子落在何玉萍的绣鞋上,“夜里凉,记得添艾草。”
竹帘落下时,何玉萍喉咙里发出“咯咯”声。
我扑过去按住她抽搐的四肢,她猛地咬住我袖口,齿缝里挤出气音:“井…锁眼……”
血从她嘴角涌出来,草席上洇湿了一大片。
6
铜牌突然发烫,牌面的山神浮雕蠕动起来,獠牙戳破了我的指腹。
晒药棚的门闩“咔嗒”响动。
我把铜牌塞进何玉萍的衣服夹层,抓过药杵砸向药柜。
瓷瓶爆裂声里,村长掀帘而入,烟袋锅戳向何玉萍的眉心:“断气了?”
“惊厥症。”我挡在尸体前撕开针包,“您搭把手,按住她人中。”
他干瘦的手指刚伸过来,我反手扎进他虎口的劳宫穴。
银针没入三寸,他闷哼着后退,烟袋锅砸翻炭盆。
火星子引燃晒干的艾草,浓烟瞬间吞了半间屋子。
“祠堂的钥匙交出来!”我攥着药杵抵住他咽喉,“井底那些木箱,装的全是祭品骨头吧?”
他咧嘴笑出声,黄黑的牙缝里钻出条蜈蚣:“你爹的胫骨还泡在酒坛里,要看看吗?”
火舌舔上房梁,我拽过药箱砸开窗。
村长在浓烟中不住地咳嗽。
“你以为铜牌为什么在玉萍手里?十五年前山洪时……咳咳……是她爹把你娘推下断崖的!”
瓦片在头顶炸裂,我护着药箱滚出火场,后襟被人拽住。
何玉萍的尸首卡在窗框,焦黑的手攥着我裤脚,衣服里掉出个油纸包。
铜牌在油纸里烧得通红,背面浮出暗纹——是祠堂井锁的构造图。
村长的柴刀劈碎窗棂时,我掰断何玉萍的腕骨脱身,腐肉粘在掌心里甩不掉。
晒药棚轰然倒塌,我窜进后巷,铜牌贴着心口发烫。
井台在月光下泛着青,锁眼里的蛇鳞片倒竖着,和铜牌背面的凹槽严丝合缝。
“抓住她!”村长的吼声混着狗叫逼近。
我抠出蛇鳞片,铜牌“咔嗒”嵌进锁眼。
井盖刚掀开条缝,猎犬的獠牙擦过后颈。
我仰面栽进井里,攥着井绳滑下去时,掌心皮肉黏在麻绳上。
黑暗里浮起绿莹莹的光。
上次见这种磷火,是给王婶接骨时刮腐肉用的。
井壁渗出黏液,裹着半截指骨往下滴。
铜牌突然震动,井底传来齿轮转动的闷响。
石壁裂开条缝,冷风夹着婴孩的哭声灌进来。
我挤进裂缝,肋骨撞上硬物——生锈的铁笼里堆着空酒坛,坛身贴的红纸写着我的生辰八字。
笼柱上拴着条红绸,结绳手法和母亲编的平安结一模一样。
7
我扯断红绸,末端的铜铃砸在酒坛上,封泥裂开,泡发的断指浮在黑酒里,指甲缝塞着糖纸。
犬吠在头顶炸响。我摸出火折子点燃红绸,火光照亮笼顶刻字:“祭品净血处”。
铜牌突然被吸向笼柱,山神浮雕的眼窝射出红光。
我抡起酒坛砸碎铜牌,齿轮声戛然而止。
碎铜片里滚出颗琉璃珠,映出祠堂暗室的倒影——村长正把樵夫按进酒缸,缸沿刻着“罗”字。
井绳剧烈晃动,碎石簌簌砸在肩上。
我吞了琉璃珠,抓起半截坛片划破小臂,血滴进酒坛。
蛆虫从断指里钻出,潮水般涌向井口。
猎犬的惨叫中,我踹翻铁笼钻进暗道。
血在砖上拖出黏痕,暗道的尽头传来敲击声,像是有人用银针挑铜锁。
月光从缝隙漏进来。
我扒开碎石,何玉萍的绣花鞋卡在洞外,鞋头的芍药花浸着血,花瓣里嵌着半枚铜钥匙。
我伸手抓钥匙,鞋筒里突然弹出獠牙。
獠牙刺穿掌心时,我攥住鞋帮往石缝里砸。
绣花鞋炸开棉絮,铜钥匙弹进暗河,水花溅起三尺高。
河面浮出张肿胀的脸,李婶的眼球泡成灰白色,嘴唇一开一合:“钥匙……吃下去……”
暗流卷着钥匙往漩涡里拖。
我扎进水里,腐臭味灌进鼻腔,指尖刚触到铜纹,脚踝被水草缠住。
是女人的长发,发梢系着红绳串的乳牙。
河底躺着具骸骨,银镯子卡在肋骨间,镯面山神图腾泛着磷光。
我蹬着骸骨借力,骸骨突然抬手掐住我脖子,下颌骨“咔嗒”作响:“闺女的牙……还给我……”
铜钥匙擦着腿侧滑过。
我掰断骸骨指节,银镯子落进掌心发烫。
镯尖戳破水草结,漩涡突然倒流,骸骨被吸进黑暗深处。
钥匙卡在礁石缝里。
我咬破舌尖喷出血沫,血珠凝成丝缠住钥匙柄。
岸上传来犬吠,村长在吼:“放血符!”
水面浮起黄符纸,沾血即燃。
火舌舔过后背,我攥着钥匙跃上岸,银镯子套回手腕“咔嗒”锁死。
老樵夫立在暗河对岸,他正举着火把笑,柴刀挑着个酒坛,坛口伸出何玉萍焦黑的手。
8
“你娘泡的酒更香。”他晃了晃酒坛,蛆虫雨似的往下掉,“当年她哭着求我……”
钥匙插进崖壁裂缝,青苔下露出铜门。
门环雕着双头蛇,蛇眼嵌着琉璃珠。
我抠下左眼的珠子,暗河突然沸腾,李婶的浮尸叠罗汉般堵住水道。
樵夫踩着浮尸跳过来,柴刀劈在铜门上火星四溅。
我旋开右眼琉璃珠,门内射出箭雨。
他挥刀格挡,箭镞扎进酒坛,黑酒喷溅到脸上“滋啦”冒烟。
铜门吱呀开启,雾涌出来裹住脚踝。
雾里浮着盏引魂灯,灯罩糊着人皮,绘着山神娶亲图。
新娘盖头下露出半张脸,我腕上的银镯子突然收紧——那是母亲出嫁时的画像。
樵夫的惨叫从雾外传来:“别碰灯!”
灯芯爆出火星,人皮卷起一角,露出背面的血字:“弑神者,罗氏第四代长女。”
字迹和祠堂血账簿一模一样。
雾忽然散了。
眼前是座青铜祭坛,坛心竖着水晶棺,棺内泡着具无头尸,右手缺了无名指。
和祠堂供桌下的断指严丝合缝。
棺盖上刻着献祭流程,最后一幅画着少女跪在井边,胸口插着铜牌。
我摸出怀里的碎铜片,边缘锯齿与棺盖凹槽完美契合。
祭坛震动,水晶棺渗出黑血。
我后撤撞翻灯架,人皮灯罩飘到棺盖上,血字遇热显形:“以血饲牌,可见真神。”
犬吠声逼近。我划破手腕按上铜片,血线顺着凹槽爬满棺盖。
棺内尸体突然坐起,脖颈断口钻出条双头蛇,蛇尾缠着块铜牌,牌面刻着我的生辰。
双头蛇扑咬过来。
我甩出银镯套住蛇颈,镯面山神图腾灼得蛇鳞冒烟。
铜牌坠地裂成两半,露出夹层的羊皮纸。
母亲的字迹:“妮子,娘把山神命门刻在井底第九十九块砖。”
祭坛开始塌陷。
我掰断蛇头塞进药箱,青铜砖块擦着耳畔砸下。
水晶棺沉入地缝前,我抠下棺沿的琉璃片,镜面映出村长在井口撒符纸,黄符贴满猎犬脑门。
地缝涌出沼气。
我点燃人皮灯罩掷向井口,火球撞上符纸爆出蓝光。
村长捂着脸惨叫,猎犬调头扑咬他。
我趁机攀住井绳,琉璃片割破掌心,血抹在第九十九块青砖上。
砖缝弹出暗格,油纸包着的匕首锈迹斑斑。
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绸,结绳手法与母亲编的平安结分毫不差。
井底传来齿轮咬合声。
我反握匕首插进砖缝,刀刃刮出火星,青砖上浮现血线勾的解剖图,山神的心脏长在右肋第三寸。
9
“找到你了。”村长的血手扒住井沿,右肋衣裳渗出血渍。
猎犬的牙卡在他肩胛骨,他举起烟袋锅砸向井绳,“你娘当年也捅过这儿……”
匕首脱手飞出,扎进他肋下三寸。
他僵住,皮肤下鼓起游蛇状的凸起。
我拽着半截井绳荡过去,银镯子卡进烟袋锅的铜嘴。
凸起爆开,血雾喷满井壁。
村长仰面栽倒,后脑勺磕在琉璃片上。
我拔出匕首,刀尖挑着块蠕动的肉瘤,表面布满山神图腾。
猎犬喉咙里发出呜咽,转头扑向山道。
我碾碎肉瘤,抬脚踢翻井边的酒坛,黑酒浇灭燃烧的符纸。
月光照亮坛底刻字时,我攥紧匕首捅穿坛身。
坛内掉出半块铜镜,镜面映出何玉萍的脸。
她站在我身后的老槐树下,腕上红绳串着三颗新牙,牙缝里塞着糖纸。
铜镜里的何玉萍歪头笑,新牙在月光下泛青。
我攥紧匕首转身,老槐树的影子正好笼住她脚面——没有影子。
“你的止疼药配比错了。”
她踢开脚边的空药瓶,玻璃渣扎进树根,“罂粟壳该磨成粉,混着曼陀罗籽搓成丸。”
夜风卷起她袖管,腕上新牙串着樵夫的乳牙。
我摸向药箱里的蛇头,鳞片边缘沾着何玉萍寿衣的线头:“装死时憋气超过三分钟,喉骨会移位吧?”
她忽然抬手甩出红绳,绳结套住我脖颈:“你娘咽气前也这么聪明。”
匕首划断红绳,绳头系着的铜铃砸在铜镜上。
镜面裂成蛛网,碎片里映出千百个何玉萍,每个都在做不同的口型:“祠堂……井底……禁地……”
槐树皮突然剥落,暗红的符咒渗出黑血。
我蹬着树干翻身,匕首插进树洞撬出团棉絮,是我去年送何玉萍的冬至袄,内衬用血画满山神像。
“你给李婶绣的寿鞋,”我抖开袄子,鞋样从夹层掉出来,“鞋底纳了招魂符?”
何玉萍的指甲暴长三寸,抓向我的咽喉:“蠢丫头,招的是你的魂!”
银镯子硌住利爪,山神图腾烙得她掌心冒烟。
她尖啸着后撤,撞翻树下的酒坛。
黑酒漫过铜镜碎片,映出祠堂暗室的场景。
村长泡在酒缸里,心口插着柄铜匕首,刀柄刻着何玉萍的名字。
“弑神刀得用至亲血开刃。”她舔着焦黑的手指,“我爹的血,可比村长醇厚。”
匕首突然发烫,刀柄浮现血管状的红纹。
我甩出药箱砸向她面门,蛇头从箱口弹射而出,咬住她脖颈。
毒牙刺入的瞬间,她的瞳孔变成竖瞳:“你以为杀的是谁?”
蛇身迅速干瘪,何玉萍的皮肤鼓起鳞片纹路。
10
我扑上去扯开她衣领,锁骨处嵌着块铜牌,牌面山神浮雕正在蠕动:“你才是山神的本体?”
铜牌爆出红光,震飞匕首。
何玉萍掐住我脖子拎起,双脚离地三寸:“养了十年的药引子,该入坛了。”
槐树根裂开地缝,酒气混着尸臭喷涌。
我蹬着她膝盖反折,银镯子卡进铜牌缝隙。
鳞片割破手腕,血渗入牌面,山神浮雕发出惨叫。
“我娘的镯子,”我旋开镯子暗扣,半枚钥匙弹进铜牌锁眼,“专克你的命门。”
铜牌炸裂,何玉萍的左胸露出血洞。
我探手掏进去,抓住团跳动的肉瘤,表面覆满山神图腾。
她尖指甲插进我肩胛骨:“扯出来你也得死!”
肉瘤连着血管被拽出半截,祠堂方向突然传来鼓声。
何玉萍浑身僵直,血洞涌出黑水:“祭典……提前了……”
我趁机掰断她腕骨,肉瘤彻底离体的瞬间,山林响起无数哭嚎声。
肉瘤在掌心抽搐,浮现出母亲的脸:“囡囡,把心脏放回祭坛……”
槐树林无风自动,树根缠住我脚踝往地缝拖。
我咬破肉瘤,黑血喷进树根,腐木“滋滋”冒烟。
何玉萍的残躯爬向铜镜,碎片割破手掌拼出个“祭”字。
鼓声越来越急。
我踩碎铜镜,捡起匕首挑破肉瘤。
羊皮卷掉出来——母亲画的祭坛密道图,朱砂标着处暗井,旁边小字批注:“剖心换命处”。
地缝渗出沼气,我点燃羊皮卷扔进去。
火光中浮现父亲的身影,他挥着药锄砸向山神庙,庙柱淌下的血染红药箱。
何玉萍忽然弹起,白骨手抓向羊皮卷灰烬。
我挥匕斩断她脊椎,骨节间掉出铜钥匙,齿纹与祠堂井锁吻合。
鼓声骤停,山林死寂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重叠着另一个频率,来自地底。
匕首插进地面,刀身映出我扭曲的脸,皮下血管凸起山神图腾。
槐树轰然倒塌,树根带出半截酒坛。
坛身裹着何玉萍的绣帕,帕角芍药花里缠着圈青丝——我的头发,十五年前山洪那夜被村长剪下的。
井台在东南方冒出血雾。
我撕下袖管裹住溃烂的手掌,匕首挑开酒坛封泥。
泡发的山神像浮在黑酒里,眼窝嵌着两枚琉璃珠,映出我背后的人影——
樵夫拖着柴刀从血雾里走出来,额角的疤裂开,钻出条双头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