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少府官署，灯火通明。

    新出窑的水泥被装袋封存，空气里是石灰与焦炭混合的怪味。

    李斯一袭深衣，站在堆积的灰色粉末前，面无表情。

    这些就是神物。

    能让道路千年不坏，长城万年不倒。

    他亲眼看着这些粉末加水，从烂泥在一天内，变为坚硬的石头。

    可他心里没有喜悦，只有苦涩。

    他是总监，是名义上的最高负责人。

    但他清楚，自己只是个高级工头。

    配方，流程，每个细节都来自帝师林澈的“天启”。

    咸阳城里，人人都在传颂帝师的伟绩。

    说他献上世界地图，让陛下立下“日月所照，皆为秦土”的宏愿。

    说他拿出神物水泥，要开启大秦的基建狂潮。

    连公子扶苏，那个只会顶撞陛下的太子，经帝师几天“教导”，竟在朝堂提出“修路、屯垦、以战养战”的国策，陛下龙颜大悦。

    帝师……帝师！

    李斯咀嚼着这两个字，嘴里泛起铁锈味。

    他李斯，大秦前丞相，法家集大成者，辅佐陛下一统天下。

    可他的所有功绩，在那个叫林澈的年轻人面前，黯淡无光。

    自己，正在被边缘化。

    被踢出了权力核心。

    “大人，夜深了，该回府了。”

    一名属吏上前提醒。

    李斯回神，点了下头，走入夜色。

    回到府邸。

    一进门，几位心腹门生就迎了上来，个个面带忧色。

    “老师！”

    为首的门生，是李斯最得意的弟子。

    “您听说了吗？咸阳的博士官和儒生们，都快吵翻天了！”

    李斯换下官服，坐于主位，端起冷茶。

    “为何事？”

    “还能为何事？为了那位帝师和他的‘新学’！”

    弟子显得义愤填膺。

    “一些人整日吹捧‘土豆’‘水泥’，说帝师之学，远超百家。”

    “可更多的儒生博士却认为，这是误国之兆！他们说帝师所授，皆为‘奇技淫巧’，会让百姓不思耕战，动摇我大秦以农为本，以法为教的国本！还说……”

    弟子顿住了。

    “还说什么？”李斯问。

    “还说……帝师以妖言惑上，是赵高之后，又一奸佞！”

    李斯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奸佞？

    他清楚，林澈不是奸佞。

    那种手段，那种本事，绝非“奸佞”二字可以形容。

    那是让人无法理解的恐怖力量。

    但是……

    “奇技淫巧，动摇国本……”

    李斯低声重复，死寂的眼睛里，闪过异样的光。

    他看到了一个机会。

    一个将所有人的注意，从“新科技”上，拉回到自己最擅长的治国之术上的机会！

    一个重新夺回话语权，向陛下证明，谁才真正懂得治理这个帝国的机会！

    林澈，你确实很强。

    但你太年轻了。

    你以为凭着新奇玩意儿，就能让帝国长治久安吗？

    错了！

    一个帝国，最难统一的，不是土地，是人心！是思想！

    这，正是我李斯的专长！

    “召集所有人，到我书房议事。”

    李斯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带着决断。

    书房内，烛火通明。

    李斯将咸阳城的思想乱象，缓缓道来。

    “老师，此乱象若不遏制，必成大祸！”

    得意弟子立刻站出。

    “思想不一，则人心各异；人心各异，则政令难行！长此以往，我大秦法令，岂不成空文！”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李斯看着他。

    那弟子眼中闪过狠色，咬牙说道：“当效仿商君，行酷烈之法！凡非议朝政，私学百家者，尽皆有罪！将天下所有非秦记、非博士官所藏、非医药卜筮之书，通通烧毁！使天下之人，不敢以古非今，不敢以私学诽谤官府！如此，则思想一统，大秦方可万世永固！”

    焚书！

    这两个字出口，书房的空气凝固了。

    其他几位门生，都露出惊骇的神情。

    太狠了！

    李斯的心脏，猛地一跳。

    法家的终极理念，就是建立一个绝对统一，绝对高效，不容任何杂音的强大帝国。

    林澈的东西，能让帝国“富强”。

    可自己这一策，却能让帝国“统一”和“稳固”！

    这才是根基！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他不做否定林澈功绩的蠢事。

    恰恰相反，他要肯定！

    然后，他要告诉陛下，正因为帝国摊子越来越大，新事物越来越多，所以才更需要用酷烈的手段，统一思想，消除所有隐患！

    这是为了大秦好！

    也是为了他自己，重回权力巅峰的唯一机会！

    李斯并不知道，阴暗的角落里，一张由六国余孽编织的舆论大网，已将他笼罩。

    他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却不知，那只是诱他上钩的毒饵。

    与此同时。

    十八公子胡亥的宫殿里，歌舞升平。

    一名新来的内侍，长相毫不起眼，跪在胡亥身侧，一边为他剥葡萄，一边低语。

    “公子，您听说了吗？那位李斯大人，似乎对帝师颇有微词呢。”

    “李斯？那个烧石头的糟老头子？”

    胡亥懒洋洋张嘴，吞下葡萄。

    “他跟那姓林的斗，关本公子屁事？”

    内侍压低声音：“公子此言差矣。如今那扶苏，靠着帝师，在父皇面前大放异彩。若是任由他们下去，这储君之位，可就真没您什么事了。”

    听到“扶苏”二字，胡亥脸上流露出一丝嫉恨。

    “那又如何？父皇偏心，我能有什么办法！”

    “不。”

    内侍的嘴角，勾起微小的弧度。

    “机会来了。李斯大人乃法家大才，最擅长以严刑峻法治国。他若得势，必推行酷烈之政。到那时，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只会空谈仁义的扶苏，必定会站出来反对，那位帝师，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只要他们乱起来，公子的机会，不就来了吗？依奴才看，这李斯，值得公子您……稍稍扶持一把。”

    胡亥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

    对啊！

    让他们狗咬狗！

    只要能给扶苏和那个讨厌的林澈添堵，就是天大的好事！

    “你，叫什么名字？”

    胡亥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内侍。

    “奴才，张三。”

    “好！张三！”

    胡亥坐直身体。

    “你，现在就替本公子去一趟李府，送一样东西。告诉李斯，本公子，很欣赏他的才能！”

    夜色更深。

    李斯府上，刚送走门生，正准备铺开竹简，草拟奏疏。

    管家匆匆来报，十八公子胡亥派人送来一件礼物。

    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方温润的美玉。

    更重要的，是送礼内侍带来的那句话：“公子欣赏大人的才能。”

    李斯握着美玉，感受掌心的温润，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烟消云散。

    他赢了！

    连深居宫中的公子，都看到了自己的价值，选择向自己示好！

    这意味着，在朝堂上，他不再孤军奋战！

    李斯胸中豪情万丈。

    他走到案前，铺开竹简，蘸饱了墨，笔锋在空中稍作停顿，随即重重落下！

    他要写一篇足以名垂千古，奠定他万世功业的奏疏！

    他要让陛下，让满朝文武，让那个不可一世的帝师林澈，都看一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治国大道！

    一场足以颠覆大秦思想界的风暴，正在他的笔下成型。

    而这一切，正通过系统，清晰地展现在林澈的脑海中。

    此刻的他，正躺在府邸里，悠闲地啃着一个烤土豆。

    【内心：呦，李斯收到了胡亥送的玉佩，感动得眼泪汪汪，觉得找到了政治盟友，已经开始奋笔疾书，准备搞个大新闻了。】

    【可怜的斯斯，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呢。】

    林澈慢悠悠咬了一口土豆，烫得直哈气。

    【张良这帮人可以啊，心理战玩得一套一套的，精准拿捏了李斯的权力焦虑和胡亥的嫉妒心，让他们自己就先斗起来了。】

    【行吧，鱼儿已经咬钩，饵也吃下去了。】

    林澈将最后一口土豆咽下，拍了拍手。

    【接下来，就看你李斯，能在朝堂上，给我唱一出多大的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