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麒麟殿这死寂到令人窒息的氛围中，在文武百官那或紧张、或期待、或担忧的目光注视下。

    林澈，缓缓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神态自若，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仿佛刚才李斯那番石破天惊的言论，不过是清风拂面，不值一提。

    他没有去看那些脸色惨白的儒生，也没有理会扶苏那焦急的眼神。

    他走到大殿中央，先是对着李斯，微微颔首，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容。

    然后，他转向龙椅上的嬴政，躬身一揖。

    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陛下，臣以为，丞相大人所言，句句在理！”

    什么？！

    李斯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准备好的一大堆反驳林澈的话，瞬间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他竟然支持我？

    满朝文武，也全都懵了。

    他们以为，这会是一场针锋相对的龙争虎斗。

    谁能想到，帝师竟然会赞同如此酷烈的“焚书”之议？

    扶苏更是急得差点跳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澈的背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帝师……你怎么会……你怎么能同意这种暴行？！”

    就连龙椅上的嬴政，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

    然而，林澈的下一句话，却让刚刚放下一颗心的李斯，心脏猛地又提到了嗓子眼。

    林澈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也随之提高了八度，变得清亮而有力！

    “丞相大人，高瞻远瞩，能够看到思想混乱对我大秦帝国的潜在危害，其忠心，日月可鉴！其远见，令人钦佩！”

    他先是狠狠地捧了李斯一把，把李斯捧到了一个忠臣、能臣的高度。

    紧接着，一个冰冷刺骨的“但是”，从他口中吐出。

    “但是！”

    林澈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着还没从错愕中反应过来的李斯。

    “丞相大人，您的这个办法，治标不治本！甚至，是在为我大秦，埋下更大的祸根！”

    他不再给李斯任何反应的机会，一连串犀利如刀的反问，连珠炮般地射了过去！

    “我请问丞相大人，烧了书，就能烧掉人心里根深蒂固的念想吗？”

    “堵住了天下人的嘴巴，就能堵住那天下悠悠众口，在背后的议论和怨恨吗？”

    “上古大禹治水，都知道‘堵不如疏’的道理！强行堵塞，只会让洪水不断积蓄，一旦堤坝崩溃，那便是冲毁一切的滔天大祸！这个道理，丞相大人，您不会不懂吧？！”

    这番话，让李斯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

    林澈这根本不是在辩论，这是在诛心！

    他还没来得及反驳，林澈那杀人诛心般的语言艺术，已经升级了。

    林澈看着李斯，脸上露出一丝“痛心疾首”的表情，开始了他的PUA表演。

    “丞相大人啊，您提出的这个策略，表面上看，是雷厉风行，果断狠辣。可在我看来，这实则是……畏惧！”

    “是怯懦！”

    “是我们大秦，面对诸子百家那浩如烟海的学问，没有信心，没有底气去辩倒它，去战胜它，去超越它！所以，只能选择最简单，最无能的办法——毁灭它！”

    “丞-相大人，这是弱者，才会采取的行为啊！”

    【“小样儿，跟我玩阳谋？老子光用话术，都能把你PUA到怀疑人生！还想焚书？你这是看不起我现代人的辩论技巧啊！”】

    “弱者”这两个字，像两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李斯的脸上！

    他李斯是谁？

    法家大才！大秦丞相！

    他一生最是自负，最是骄傲！

    现在，却被林澈当着满朝文武，当着皇帝陛下的面，说成是“畏惧”、“怯懦”、“弱者”！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而林澈，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猛地转向龙椅上的嬴政，整个人的气势，轰然爆发，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麒麟殿内滚滚回荡！

    “陛下！”

    “我大秦，结束了五百年的战乱，横扫六合，威加海内！是当今世界上，最强大，最伟大的帝国！”

    “一个强大的帝国，就应该有吞吐天下，容纳百川的胸怀和自信！”

    “区区诸子百家的言论，我们为什么要怕？！”

    “他们说的对的，我们拿来用！他们说的不对的，我们当着天下人的面，一条条，一款款地驳倒他！让他心服口服！”

    “这，才是我大秦的自信！这才是我大秦的气度！”

    他进一步，开始描绘焚书会带来的，那些嬴政最不想看到的，最实际的可怕后果。

    “陛下，我们再往深了想一想！”

    “烧了医书，日后我大秦的子民生了病，谁来为他们救死扶伤？”

    “烧了那些工匠之书，日后谁来为陛下您，建造比阿房宫更宏伟的宫殿？谁来制造比今天更锋利的兵器？”

    “烧了那些农家之书，谁来指导我大秦的亿万百姓，耕种田地，收获更多的粮食？”

    “陛下！”林澈最后加重了语气，一锤定音！

    “焚书，不是在巩固我大秦的江山！”

    “而是在自断手足！是在自毁长城啊！！”

    “轰！”

    “自信”、“胸怀”、“气度”、“自断手足”、“自毁长城”！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嬴政的心窝子上！

    他猛然惊醒！

    是啊！

    朕是始皇帝！

    朕的功业，前无古人！

    朕的大秦，是天下最强的！

    朕为什么要怕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腐儒？为什么要怕那些写在竹简上的陈词滥调？

    像林澈说的，朕应该有自信，有气度，去征服他们！去碾压他们！而不是像个做贼心虚的弱者一样，一把火烧掉！

    如果真的烧了，那后世会怎么评价朕？

    说朕嬴政，是个没有容人之量，惧怕不同声音的暴君吗？

    而且，林澈说的后果，太可怕了！

    医书、工书、农书……这些，都是帝国的基石！要是真的一刀切全烧了，那大秦的未来，就真的完了！

    李斯这个混蛋！

    他只想着禁锢思想，却险些毁了朕的万世基业！

    嬴政看向李斯的眼神，已经从刚才的欣赏和意动，变成了冰冷刺骨的失望，和一丝……隐藏的杀机。

    李斯接触到嬴政的目光，只觉得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面如死灰，浑身冰凉。

    他知道。

    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