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机署，这个由嬴政亲自下令，帝师林澈全权总领的全新机构，在成立的第一天起，就展现出了它与众不同的森严与神秘。

    它被设立在渭水之畔，紧邻着天火熔炉，整个区域都被高高的围墙圈禁起来，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王国。

    围墙之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日夜都有最精锐的影密卫士兵巡逻。

    任何没有得到帝师手令的人，胆敢靠近围墙百步之内，都将被格杀勿论。

    署内的工匠，更是实行了最严格的保密管理。

    他们吃住都在署内，与外界完全隔绝。

    每一个进入神机署的人，从身份背景到社会关系，都被影密卫翻查了无数遍，确保万无一失。

    神臂弩的试制工作，就在这样一个如同铁桶般的环境中，秘密而高效地进行着。

    然而，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真正密不透风的墙。

    尤其是当渗透者，早已潜伏在内的时候。

    工匠李四，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中年人。

    他技术不算顶尖，为人也沉默寡言，在将作监干了十几年，一直是个不怎么受人关注的角色。

    也正因为他的这种“平庸”，才让他在影密卫最初的几轮甄别中，没有引起任何怀疑，顺利地进入了神机署。

    没有人知道，他其实是胡亥府上，那位“先生”耗费了数年时间，用重金和家人的性命相威胁，才安插进来的，一枚最深的棋子。

    进入神机署后，李四被分配到了负责弩机木制部分的加工小组。

    这个位置，无法直接接触到最核心的钢制机括图纸。

    但他很有耐心。

    他每天只是默默地干活，观察着，等待着。

    机会，终于在半个月后到来。

    那天，负责核心机括组装的公输班大师，在测算一个零件的尺寸时，需要用到一种特殊的木制卡尺。

    而李四，恰好是署内制作这种精密卡尺手艺最好的工匠之一。

    他被临时叫到了核心锻造室。

    就是这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他用眼角的余光，死死地记住了那张铺在公输班工作台上，画着神臂弩核心机括的详细图纸。

    那上面，每一个零件的形状，每一个榫卯的位置，每一个匪夷所思的连接方式，都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回到自己的工舍后，他彻夜未眠。

    他不敢用笔画下来，任何纸张和笔墨的痕-迹，都可能暴露他。

    他用了一种最原始，也最隐蔽的方法。

    他找来一块不起眼的，用来擦拭工具的粗麻布。

    然后，用一小截被烧成炭的木头，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将那复杂到极致的机括结构，一点一点地，拓印在了麻布之上。

    画完之后，他将麻布反复揉搓，让木炭的痕迹变得模糊，看起来就像是无意中沾染的污渍。

    接下来，就是如何将它送出去。

    神机署的物资运输，有着严格的检查流程。每一辆进出的马车，都会被反复搜查。

    但李四，还是找到了一个漏洞。

    那就是运送废料的马车。

    每天黄昏，都会有一辆专门的马车，将署内一天产生的木料废渣，锻造铁屑运送出去。

    因为里面都是些无用的垃圾，所以检查相对松懈一些。

    李四瞅准一个机会，将那块伪装成“脏抹布”的麻布，悄悄塞进了一截中空的木头里，然后将这截木头，混在了满满一车的木料废渣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辆马-车，在经过门口卫士的例行检查后，被成功放行，缓缓驶出了神机署的大门。

    他成功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行动背后，一双眼睛，早已在暗中，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林澈从一开始，就没有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影密卫的外部防卫上。

    他更相信的，是制度。

    是一种来自现代管理学的，简单而有效的制度。

    在神机署内部，他推行了一种名为“交叉验证”和“互相监督”的责任制。

    每一个小组，只负责单一零件的生产，他们不知道其他零件的用途和尺寸。

    只有到了最后的总装环节，才能看到全貌。

    同时，工匠之间，被划分成一个个互相监督的小组。

    任何反常的行为，任何可疑的举动，都可以进行匿名的举报。一旦举报属实，举报者，将获得重赏。

    人性是复杂的。有被金钱收买的，自然也有渴望获得奖赏的。

    就在李四窃取图纸的第二天。

    一名与李四向来不和的同组工匠，就悄悄地，向影密卫的秘密联络点，举报了李四近期的种种异常。

    比如，他明明是负责木工的，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向负责机括的工匠打听消息。

    比如，他在那次被叫去核心锻-造室后，整个人就变得魂不守舍，夜里工舍的灯，也亮了很久。

    影密卫立刻对李四，展开了最严密的秘密监控。

    很快，他们就截获了那块藏在废料车里的麻布。

    当这份拓印着核心机括的图纸，被摆在林澈面前时，影密卫的指挥使，一脸羞愧地单膝跪地：

    “臣，失职！请帝师降罪！臣这就去将那叛徒抓来！”

    “不。”

    林澈看着那份模糊的图纸，脸上非但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抓他，太便宜他了。”

    “也太便宜，他背后的人了。”

    林澈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本官，倒想看看，他们费尽心机，想得到的是什么。”

    他抬起头，对影密卫指挥使下令道：“不要打草惊蛇，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把他盯紧了。”

    随即，他叫来了公输班。

    【内心独白：“哟呵，玩上间谍战了？有点意思。想偷我的图纸？行啊，老子给你一份‘特供版’的！让你辛辛苦苦造出来的宝贝，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你来个当场炸膛！这出戏，才叫精彩嘛！”】

    林澈铺开一张新的羊皮纸，拿起炭笔，在公输班和影密卫指挥使惊愕的目光中，重新绘制了一份神臂弩的机括图。

    这份图纸，与正-版的，有百分之九十九的相似度。

    只有一个地方，被他悄悄地，改动了。

    那是一个位于机括核心，负责承受和传导弩臂巨大张力的，关键的钢制卡榫。

    他将这个卡榫的厚度，不动声色地，削减了零点一寸。

    仅仅是零点一寸。

    一个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微小到极致的改动。

    这个改动，在平时组装，甚至空弦击发的时候，都看不出任何问题。

    但是，一旦装上弩箭，在神臂弩那恐怖的张力被瞬间释放的刹那，这个脆弱的卡榫，就会因为无法承受那巨大的应力，而当场崩解！

    其后果，就是整个钢制的机括系统，会在巨大的能量下，瞬间炸裂！

    “公输大人，想办法，让我们的这位‘朋友’，接触到这份‘改良版’的图纸。”林澈将图纸递了过去，嘴角的笑意，冰冷而又危险。

    公输班看着图纸上那个被改动的细节，瞬间就明白了林澈的意图，他倒吸一口凉气，看着林澈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这位帝师，不仅懂神鬼莫测的营造之术，更懂洞察人心的，杀人不见血的阳谋！

    几日后。

    李四再次找到了一个机会。

    这一次，他惊喜地发现，公输班大师似乎对原有的设计不太满意，正在绘制一份全新的“改良版”图纸。

    他欣喜若狂，以为这是上天在帮助自己。

    他用同样的方法，再次将这份他自以为是“完美最终版”的图纸，拓印了下来，并成功地送了出去。

    咸阳城外，一处隐秘的联络点。

    胡亥府上的死士，拿到了这份最新的图纸，如获至宝。

    立刻通过最快的渠道，一路向南，星夜兼程，送往那片充满了瘴气与丛林的，百越之地。

    神机署内，林澈站在高高的围墙之上，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阻碍，望向了遥远的南方。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鱼儿，已经带着淬了毒的鱼饵，快活地，游向了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