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殿内，嬴政与林澈君臣二人的目光，正式从北方的冰雪，转向了南方的密林。

    这一定调，让整个帝国庞大的战争机器，再次调整了它沉重的转向。

    但与之前备战匈奴时，那种全民动员、铁血肃杀的气氛不同。

    这一次，帝国的准备显得异常的安静，甚至有些诡异。

    除了将作监和神机署依旧在疯狂扩产，源源不断地生产着神臂弩与天金兵刃外，嬴政并没有下达任何大规模征兵或调动军队的命令。

    他只是听从了林澈的建议，开始了一系列看似与战争毫不相干的准备。

    数月时间，悄然而过。

    大秦与百越交界之地，五岭。

    这里山脉连绵，丛林密布，终年被湿热的雾气所笼罩。

    一支百人规模的秦军巡逻队，正行走在一条被强行开辟出来的，泥泞不堪的山道上。

    他们身上的黑色甲胄，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又闷又热。

    空气中，混合着腐烂树叶和不知名野花的味道，让人闻之欲呕。

    “他娘的，这鬼地方，比北地边关还难熬！”

    一个年轻的士兵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低声咒骂道。

    “北边是冷，可至少干爽！这里倒好，感觉骨头缝里都能拧出水来！”

    “都给老子闭嘴！打起精神来！”

    队伍前方的屯长，厉声喝道。

    “越是这种鬼地方，越容易藏着那些不长眼的野猴子！”

    话音刚落，两侧的密林中，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悉悉索索”声。

    “敌袭！”

    屯长瞳孔一缩，猛地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

    一百名秦军士兵，结成了一个紧密的圆阵，手中的长戈与盾牌，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们的动作，熟练而又冷静，没有丝毫的慌乱。

    很快，从密林中，钻出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影。

    那是数百名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百越土著。

    他们赤着上身，脸上画着五颜六色的油彩，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呼喝，手中举着的，却不再是简陋的竹枪石斧。

    “那……那是什么？！”

    秦军阵中，一名眼尖的士兵，发出了惊恐的低呼。

    只见在百越土著的阵列前方，赫然架着几十具造型狰狞的巨大弩机！

    那弩机虽然做工粗糙，连接处甚至还用藤蔓进行捆绑加固。

    但其整体的结构，那独特的杠杆与钢制的弩臂，分明就是……

    神臂弩！

    秦军屯长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神臂弩的威力，他曾在军中演武时亲眼见过，那简直是神鬼莫测的杀器！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些南蛮的手里？

    难道……神机署的图纸，真的泄露出去了？

    百越的阵列中，一个看似首领的人物，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骨杖，用生硬的汉话，得意地大吼着：

    “秦狗！受死吧！尝尝你们自己的神物！”

    他身后的那些百越弩手，也学着秦军的样子，开始费力地为那些仿制的神臂弩上弦。

    “咔嚓……咔嚓……”

    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机括咬合声响起。

    秦军屯长脸色惨白，他绝望地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根本无处躲藏的山道。

    三百步的距离，在神臂弩面前，与贴脸无异。

    他嘶哑地吼道：“举盾！准备冲击！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所有秦军士兵，都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那撕裂一切的死亡箭雨。

    百越首领的骨杖，重重地挥下！

    “放！”

    然而，预想中那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并没有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沉闷得令人心悸的爆响！

    “砰！砰！砰！砰！”

    有几十个铁疙瘩，在同一时间被引爆！

    秦军士兵们惊愕地睁开眼睛，随即看到了他们此生都难以忘怀的，荒诞而又血腥的一幕。

    百越军阵的前方，那几十架仿制的神臂弩，在弩弦释放巨大张力的瞬间。

    它们那脆弱的核心机括，如同纸糊，当场炸裂！

    无数扭曲的钢片，断裂的木屑，混合着机括的零件，以恐怖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溅射！

    站在最前排的那些百越弩手，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这些致命的碎片，当场轰得血肉模糊，支离破碎！

    鲜血与碎肉，将那片山林，染成了一副地狱般的景象。

    后方的百越土著，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看着自己人被自己的“神物”炸死，那份狂热与兴奋，瞬间变成了无尽的恐惧与混乱。

    “鬼！有鬼啊！”

    “天神发怒了！”

    他们扔下武器，哭爹喊娘地，转身就往丛林深处逃去。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秦军的阵地上，一百名士兵，依旧保持着举盾的姿势，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大脑一片空白。

    这就……结束了？

    我们……赢了？

    屯长愣了半晌，才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

    剧烈的疼痛让他确定，这不是梦。

    他看着那片狼藉的战场，又看了看自己毫发无伤的弟兄们，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又混杂着极度困惑的古怪表情。

    他一挥手，声音都有些发飘。

    “留下一半人警戒，剩下的人，去……去抓几个活口回来！”

    ……

    半个月后，咸阳，麒麟殿。

    一份来自南疆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被呈送到了嬴政的案头。

    嬴政展开竹简，缓缓阅读。

    殿内，一众文武大臣，都屏息凝神，气氛有些凝重。

    他们都知道，这是与百越的第一次正式武装冲突。

    嬴政的表情，随着阅读，变得越来越古怪。

    从最初的凝重，到惊讶，再到疑惑，最后，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抽动。

    一旁的李斯，伸长了脖子，心中惴惴不安。

    难道……战败了？

    可陛下的表情，怎么看也不像是吃了败仗啊？

    终于，嬴政放下了竹简，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神情自若的林澈。

    他沉默了许久，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似乎是在强行压抑着什么。

    最终，他没能忍住。

    “噗……”

    一声轻笑，从这位素来威严的帝王口中传出。

    紧接着，是再也无法抑制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嬴-政拍着桌案，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妙！实在是妙啊！”

    “帝师！你……你真是……哈哈哈哈！朕的麒麟儿！”

    满朝文武，全都懵了。

    他们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军报，能让陛下失态至此。

    李斯更是满头雾水，心中暗道：“赢了就赢了，至于笑成这样吗？”

    林澈看着嬴政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将那份军报的内容，向着满朝文武，简单地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百越仿制神臂弩，临阵炸膛，自损八百”时，整个麒麟殿，先是陷入了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笑煞我也！那些南蛮，竟然……竟然自己把自己给炸了？”

    “帝师真乃神人也！一份假图纸，胜过十万大军啊！”

    “此等阳谋，简直闻所未闻！”

    大臣们笑得东倒西歪，看向林澈的表情，满是崇拜了。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帝师的可怕之处，他能造出毁天灭地的神器，还能用匪夷所思的方式，让敌人自己把自己玩死！

    嬴政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他站起身，走到林澈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帝师，你送给百越的这份大礼，朕，收下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畅快。

    这场荒诞的胜利，彻底打消了他心中对南征最后一丝的顾虑。

    嬴政的视线，越过大殿，望向遥远的南方，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因为“神物”炸膛而陷入恐慌与内乱的部落。

    他转过头，看着林澈，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燃烧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烈的火焰。

    “帝师，南方的门户，已经为你我君臣，自己打开了。”

    “平定百越之后，朕想知道，那片蔚蓝色的南海，究竟通往何方？”

    林澈微微一笑，从宽大的袖袍中，缓缓取出了一个用锦布包裹着的，长长的卷轴。

    “陛下，臣正要为您献上此物。”

    他在嬴政和满朝文武好奇的注视下，将卷轴缓缓展开。

    “一份，真正完整的，天下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