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看着嬴政的侧脸，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远航的舰队没能激起征服世界的豪情，反而撬开了皇帝心中那道名为“时间”的裂痕。

    开疆拓土的兴奋感，被无尽的海洋与漫长的等待冲刷得一干二净。

    当一个功业空前的帝王，开始感觉时间紧迫时，那个古老又致命的诱惑，便会再次浮现。

    长生。

    这才是这位千古一帝，此生唯一无法战胜的敌人。

    “帝师。”

    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是问句，而是一声叹息。

    “朕，已经四十九了。”

    海风呼啸，将这句低语吹散。

    扶苏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父亲。

    那不是君临天下的始皇帝，而是一个会老、会死的凡人。

    李斯则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藏起眸中的一抹精光。

    林澈心中警铃大作。

    新的风暴要来了。

    比起远在天边，不知何时降临的“天道修正力”，眼前这位千古一帝重新燃起的长生之火，才是更直接、更致命的威胁。

    一场围绕“长生”与“科学”的战争，即将在咸阳宫内无声地拉开序幕。

    他迎上嬴政的视线，那双曾燃烧着征服烈焰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对时间流逝的恐惧。

    “陛下春秋鼎盛，何出此言？”林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鼎盛？”

    嬴政摇头，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片空荡的海面，而是死死盯着林澈。

    “朕的鬓角，已有白发。朕的身体，大不如前。朕的雄心，足以吞并日月，可朕的寿命，却连等待一支舰队归来，都觉得漫长。”

    他伸出手，摊开，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声音里透着无法排解的烦闷。

    “三年，五年……朕怕，等不到他们带着世界的版图回来。朕更怕，就算等到了，朕也没有力气，去执掌那个空前庞大的帝国了！”

    这番话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扶苏嘴唇翕动，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话，在父亲这沉重的生命之问面前，都显得苍白。

    从镇海港返回咸阳的路上，车驾中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嬴政一言不发，只是闭目养神，但微微颤抖的眼皮，暴露了他内心的极不平静。

    回到咸阳宫后，他召见林澈的频率，前所未有的高。

    议题只有一个。

    “帝师，长生……当真只是虚妄？”

    御书房内，嬴政坐在龙椅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不下十遍。

    林澈站在下方，神色不变。

    他清楚，简单的否定只会加剧嬴政的焦虑，甚至把他推向那些方士骗子。

    “陛下，从纯粹的生命形态来看，永恒的‘长生’，或许违背了天道循环的至理。”林澈先给出一个宏观的、不至于让嬴政彻底绝望的模糊答案。

    接着，他话锋一转。

    “但是，‘延长’生命，甚至将寿命提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长度，并非不可能。”

    嬴政的眼睛倏地亮了。

    “如何延长？”

    “这是一个系统性的工程。”林澈不疾不徐地解释，“臣称之为‘人体优化’之法。其一，在于饮食。高产作物不仅能填饱肚子，更能提供均衡的元气，臣已命人研究何种搭配，对人体裨益最大。”

    “其二，在于锻炼。臣所创的‘五禽戏’，模仿虎、鹿、熊、猿、鸟，持之以恒，可强健筋骨，活络气血。”

    “其三，在于心境。陛下胸怀四海，但过度的焦虑，会损耗心神。一张一弛，方为文武之道。”

    “其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在于‘基因’。”

    林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基……因？”嬴政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是，臣称之为‘命种’。”林澈将后世的基因学，用一种嬴政能够理解的，带着些许玄幻色彩的语言包装起来。

    “万物皆有其‘命种’，决定了它的形态、寿命与根骨。人的‘命种’，并非一成不变。通过药物、环境，甚至更深层次的手段，可以对其进行‘优化’，剔除其中导致衰老与病变的糟粕，从而达到延年益寿的奇效。”

    他希望用这种科学的、系统的、可实现的长生蓝图，来替代那些虚无缥缈的仙丹神药。

    一开始，嬴政确实被吸引了。

    他开始调整饮食，每日练习五禽戏。

    一个月过去，他只是感觉精力比以前充沛了一些。

    两个月过去，他发现自己批阅奏章到深夜，也不再那么疲惫。

    可这还远远不够！

    他要的不是好一点，他要的是一个奇迹！一个能让他亲眼看到自己逆转衰老，重返青春的奇迹！

    他的耐心，正在被日复一日的等待消磨。

    “太慢了！”

    这一日，嬴政在打完一套五禽戏后，猛地将手中的毛巾掷在地上。

    “帝师！朕要的不是一天一天地续命！朕要的是一劳永逸！朕要的是一个确切的答案！长生不老药，到底有没有！”

    他的咆哮，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林澈沉默。

    他知道，心魔已起，非猛药不能除。

    【靠，大哥，我这是科学，不是玄学啊！基因优化是按年为单位的，你这才俩月就嫌慢？你当是系统商城兑换呢？点一下就到账啊？】

    林澈内心疯狂吐槽，面上却古井无波。

    就在他准备再抛出一些“细胞学”理论来稳住嬴政时，殿外，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狂喜与震惊，声音都变了调。

    “陛……陛下！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嬴政的怒火被打断，他不耐烦地喝道：“何事惊慌！”

    那内侍跪在地上，因为激动，全身都在发抖。

    “陛下！东海郡！东海郡琅琊港八百里加急奏报！”

    “当年……当年被陛下派去出海寻求仙山的……徐福大人！他回来了！”

    “他还带回了……带回了神仙的音讯！”

    轰！

    嬴政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徐福！

    那个被他寄予厚望，却消失在茫茫大海中数年之久的方士！

    他回来了？

    还带回了神仙的音讯？

    嬴政只觉得一股狂喜的血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

    前一刻还因等待而焦躁的心，瞬间被无法抑制的希望填满！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动作之快，带倒了身前的案几，竹简奏章散落一地，但他毫不在意。

    他的脸上，爆发出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癫狂的光芒！

    “快！”

    “宣徐福！立刻！马上！进京面圣——！！！”

    看着状若疯魔的嬴政，听着那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林澈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靠！

    光顾着升级科技树，防备天道修正力，怎么把这个历史上的头号大忽悠给忘了！

    徐福！

    这个逼，可是把千古一帝都忽悠瘸了的专业人才啊！

    完了，芭比Q了，专业对口的超级天坑，它来了！

    林澈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

    科学与迷信的终极对决，终究，还是避无可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