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内灯火通明。

    嬴政在殿中来回踱步，脚下的金砖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海洋博览会的盛况还在耳边，他的心却早已飞到了别处。

    长生。

    见识过世界之大，见识过钢铁巨舰，他对时间的渴求，在徐福死后，反而愈发炙热。

    他需要时间。

    足够他征服新大陆，建立万世帝国的时间。

    殿门处人影一闪，林澈走了进来。

    嬴政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

    “帝师。”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博览会很好，秦人看到了未来。但朕，想看到朕的未来。”

    嬴政向前逼近一步。

    “仙山是假的，丹药是毒。那条真正的长生路，你现在可以告诉朕了？”

    【终于图穷匕见了啊，始皇陛下。】

    林澈心里吐槽一句，面上却不见波澜。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才是对这位千古一帝真正的思想改造。

    “陛下，在回答之前，臣想先让您明白一件事。”

    林澈的声音很平静。

    “真正的长生，不在海外，不在丹炉，更不在鬼神。”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向嬴政的胸口。

    “它，就在我们自己的身体里。”

    嬴政的身形一滞。

    “人的身体，本身就是一个浓缩了天地规律的精密造物。”林澈继续。

    “它运转的法则，就是最深奥的‘道’。想求长生，必先读懂自己的身体！”

    “读懂身体？”嬴政重复着这几个字，眉头紧锁，“如何读懂？它就在这里，朕却看不穿，摸不透。”

    来了。

    林澈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上前一步，躬身一拜。

    “臣，恳请陛下，在宫中辟出一块禁地，设立‘格物医理院’！”

    “并且……”林澈顿了顿，抬起头，“臣斗胆，请陛下赐予臣一项权力——调用死囚之尸，为陛下，亲手揭开这人体之秘！”

    解剖！

    两个字砸在殿中，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嬴政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惊愕，不解，还有一股源于血脉的抗拒。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剖开人身，那是蛮夷才干的野事！

    林澈只是静静站着，不解释，不催促。

    他很清楚，这位帝王对知识的贪婪，对掌控一切的欲望，早已压过了世俗的禁忌。

    过了许久，嬴政喉结滚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要当着朕的面，剖开一具尸体？”

    “是。”林澈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眼见为实。臣要让陛下亲眼看到，生命如何运转，衰老如何发生。那些方士口中玄之又玄的‘元神’、‘丹田’，究竟在何处。如此，陛下才能分辨真伪，走上真正的求真大道。”

    “那些死囚，其身已判归帝国。与其烂在土里，不如在陛下的注视下，为帝国揭示最后的秘密，也算他们为大秦尽的最后一份力。”

    这番话，把一件骇人听闻的事，说成了为国尽忠。

    嬴政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不断起伏。

    他想到了徐福，想到了自己吞下的那些丹药，想到了那个虚无缥缈的长生梦。

    他受够了被蒙蔽，受够了猜测！

    他要亲眼看到真相！

    “准！”

    嬴政吐出一个字，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朕给你这个权力！宫城之内，任你择地！朕，要亲眼看！”

    ……

    三日后。

    咸阳宫一处偏殿，被三百禁军围得水泄不通。

    殿内陈设搬空，中央只放着一张巨大石台。

    嬴政换了身常服，面色紧绷地站在台边，身后只有脸色惨白的赵高陪同。

    石台上，白布覆盖着一个人形轮廓。

    林澈穿着一身白色紧身布衣，脸上蒙着布罩，手里拿着一套少府新造的小巧刀具，刃口闪着寒光。

    “陛下，准备好了吗？”林澈的声音透过布罩传出。

    嬴政重重点头。

    林澈不再废话，伸手，猛地掀开白布！

    一具年轻男尸呈现在眼前。

    即便是见惯生死的嬴政，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身体也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林澈没管他，拿起一把小刀，对准尸体的胸膛正中。

    “陛下，第一课，心脏与血液。”

    嗤啦——

    刀锋划破皮肤，一道笔直的红线出现。

    嬴政的拳头瞬间攥紧。

    林澈动作不停，用工具撑开胸腔，一个拳头大小、暗红色的器官暴露出来。

    “陛下请看，这，就是心脏。”林澈用镊子指着它，“古人以为，思虑、情感，都源于此。今日，臣要告诉陛下，他们都错了。”

    他一边说，一边剖开心脏，露出四个腔室和连接的粗大血管。

    “陛下您看，这心脏，并非‘神明’居所。它，是一个‘动力泵’！”

    “动力泵？”这个词嬴政能懂。

    “对，一个为全身输送血液的源头。”林澈指着两根最粗的血管，“这根，叫主动脉，负责将新鲜的、充满‘养料’的血液，泵往全身。而这根，叫静脉，负责将用过的、带着‘废物’的血液，收回心脏。”

    他用一个皮囊和竹管，演示血液如何单向流动。

    “心跳，就是这个泵在工作。人激动时心跳加快，是身体需要更多养料，于是泵就加大了功率。它只是一个执行者，不是决策者。”

    嬴政呆呆地看着那个被剖开的、结构复杂的“泵”，第一次感觉自己对身体的认知，错得如此彻底。

    “那……思想，从何而来？”他忍不住问。

    “问得好。”林澈赞了一句，将操作区移向尸体头部，“接下来，是第二课，大脑与神经。”

    当林澈打开头颅，那沟壑纵横的脑组织出现时，嬴政感到的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好奇。

    “陛下，这，才是您真正的王座。这，才是大秦真正的咸阳宫！”

    林澈的声音充满力量。

    “我们的一切思想、记忆、情感、梦境，都源于此地。它，才是身体这个‘帝国’的唯一君主！”

    他用镊子轻轻夹起一根从脊椎延伸出的细白丝线。

    “而这些，陛下您看，它们遍布全身，连接着身体的每个角落。它们，就是帝国的‘驰道’，我称之为‘神经’。大脑的任何命令，都通过这些‘神经驰道’，瞬间传到身体各处。手要抬起，脚要迈步，全是‘大脑’这位君主下达的诏令。”

    君主、咸阳宫、驰道、郡县……

    这套嬴政最熟悉的话语，被林澈用来解释最神秘的人体。

    嬴政彻底听懂了！

    他第一次，用一种“机械”与“系统”的眼光，看待自己的身体。

    他感到新奇，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

    原来，自己的身体，不是一团混沌，而是可以被理解、被分析、被掌控的精密帝国！

    看着嬴政眼中越来越亮的光，林澈知道，是时候抛出最终概念了。

    他用刀尖，从尸体上取下米粒大小的一点肌肉，放在一个白瓷盘里。

    “陛下，我们看过了君主（大脑），看过了动力泵（心脏），看过了驰道（神经）。但一个帝国，最根本的是什么？”

    “是黔首，是子民。”嬴政脱口而出。

    “正是！”林澈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指着那点血肉。

    “陛下，您以为这是‘一块肉’。但在臣看来，它是由数以亿万计，我们肉眼看不见的‘活物’组成的！”

    “臣，将构成我们身体的最微小、最基本的单位，称之为——‘元基’！”

    “元基？”嬴政的呼吸都停了。

    “对！细胞，或者说，元基！”林澈掷地有声，“我们的骨骼、肌肉、皮肤、内脏，乃至大脑，都是由亿万个不同的‘元基’搭建而成！它们每一个，都在呼吸，在进食，在工作，也都在……衰老和死亡！”

    “陛下，您所追求的长生，其本质，终于可以解释了！”

    林澈的声调变得激昂。

    “衰老，就是构成我们身体的这些‘元基’，随着时间，逐渐失去了活力，分裂得越来越慢，修复得越来越差！最终，整个身体开始崩塌！”

    “而长生，就是找到一种方法，让这亿万‘元基’，重新焕发活力！让它们，永葆青春！”

    这番可以被理解的理论，彻底劈开了嬴政脑中的迷雾！

    什么仙丹，什么鬼神，什么吐纳导引……

    在林澈这套“生命格物学”面前，全都成了江湖骗术！

    这才是道！

    这才是真正的长生大道！

    嬴政的身体因激动而颤抖。他不再信奉虚无的仙术，他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林澈，寄托在这门可以被研究、被验证的“生命格物学”之上！

    他看着林澈，眼神狂热。

    “帝师！”嬴政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决断，“从今日起，‘生命格物学’，列为大秦帝国最高机密！”

    “朕给你一切！钱、人、物！朕要你，为朕，为大秦，找到让‘元基’永葆青春的方法！”

    他的手指向那盘中的一点血肉，仿佛已经看到了通往永恒的大门。

    “朕，现在就要看到那个叫‘元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