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的偏殿内，空气凝固。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嬴政那只伸出的手上。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玉盒里静置着一颗深褐色丹药，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颗丹药吸引着嬴政全部心神，也让他心底的恐惧浮起。

    丹药。

    这两个字曾是他的迷梦，也成了他的梦魇。

    徐福献上的丹丸，没有带来长生，反而侵蚀着他的身体。

    他因此头痛欲裂，五内烦躁，数次在深夜惊醒，感到生命正在流逝。

    被欺骗，被愚弄的愤怒和后怕，早已刻入骨髓。

    眼前这颗丹药，诞生于他亲眼见证的“格物学”之下，又有详尽的动物实验报告佐证。

    但它终究是一颗丹药。

    是要吞入腹中，与血肉相融的东西。

    夏无且等太医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

    他们能看见陛下脸上的渴望，更能感受到那份帝王的猜忌。

    【唉，政哥这丹药PTSD，是真不轻啊。】

    林澈看着嬴政的表情变化，心中了然。

    【被徐福那帮大忽悠坑惨了，留下的心理阴影够深的。光靠理论和兔子实验，还是捅不破最后一层窗户纸。】

    【看来，不来点狠的，今天这丹是喂不下去了。】

    嬴政的指尖即将触碰丹药，却又迟疑着要缩回。

    就在这一瞬间，林澈忽然动了。

    他上前一步。

    动作不大，却吸引了全场注意。

    他没再劝说，也没再解释。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同样的玉盒，打开。

    里面也躺着一颗“延寿丹”。

    在场众人，包括嬴政，全都愣住了。

    “陛下。”

    林澈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力量。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颗延寿丹拈起，举到自己唇边。

    “臣的性命，早已与大秦的未来融为一体。”

    他直视着嬴政，没有半点闪躲。

    “陛下要开创万世伟业，需要时间。”

    “臣要辅佐陛下将这天地倾覆，也需要时间。”

    “此丹若有半分差池，便让臣为陛下的长生之路，先行探路！”

    “臣之生死，无足挂齿。”

    “但陛下的龙体，不容任何风险！”

    话音落下，林澈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仰头，将那颗丹药干脆地吞了下去。

    咕咚。

    一声吞咽，在大殿里清晰得吓人。

    赵高吓得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他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胆大之人。

    敢当着陛下的面试药？

    这是忠诚？

    这是在逼宫！

    夏无且等太医则是浑身巨震。

    他们看着林澈，眼神从崇拜瞬间化为狂热。

    以身试药！

    自古以来，闻所未闻！

    这需要何等的自信，何等的忠诚，何等的决绝！

    嬴政僵住了。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不是犹豫，是颤抖。

    他死死地看着林澈，看他咽下丹药，看他坦然地面对自己。

    那张脸上，没有一丝伪装，只有纯粹。

    纯粹的自信和忠诚。

    嬴政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从初见时林澈的惊世骇俗，到后来一次次颠覆他认知的“剧透”。

    从献上世界地图的雄心，到建造钢铁巨舰的伟力。

    从揭开人体奥秘的震撼，再到眼前这场惊天的豪赌。

    怀疑、震惊、试探、深信……

    到了此刻，所有情绪都汇聚成了一股热流，直冲嬴政的胸口。

    他明白了。

    林澈不是臣子，不是仙师。

    他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完全押在了自己身上，押在了大秦身上……

    是知己！

    是唯一的帝国合伙人！

    这份信任，这份情谊，重于泰山！

    “帝师！”

    嬴政的声音嘶哑，他一把抓住林澈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林澈的骨头。

    他虎躯一震，竟有些失态。

    “有你，是朕之幸！是大秦之幸！”

    这位横扫六合、威压天下的帝王，亲自将林澈扶起，胸膛剧烈起伏。

    他转过身，再无迟疑，从玉盒中拿起属于他的那颗延寿丹。

    他没有立刻吞下，而是高高举起，对着林澈，也对着满殿臣子，声音洪亮，震彻殿宇。

    “今日，朕与帝师，君臣同心，共赴长生！”

    说完，他仰起头，将那颗承载着帝国希望的丹丸，吞入腹中。

    君臣二人，在这间偏殿里，完成了一场足以改变世界走向的豪赌。

    时间仿佛变慢了。

    林澈静静站着，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药力正在缓缓释放，一股暖意从胃部升起，让他感觉浑身舒泰。

    【OK，搞定。】

    【政哥，接下来，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科技与狠活的力量！】

    而另一边，嬴政的感受，却要强烈百倍。

    丹药入腹的瞬间，一股霸道的热流从丹田猛然炸开。

    轰——

    那不是灼烧，而是一种温暖到极致的力量洪流。

    热流没有停滞，顺着他身体的四肢百骸奔涌而去。

    所过之处，干涸的经脉被瞬间浸润、充盈。

    嬴政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

    他能清晰“看”到，那些因常年批阅奏章、殚精竭虑而积累在四肢百骸的沉珂、疲惫、酸痛，在这股热流冲刷之下，被涤荡一空。

    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都在欢唱。

    困扰他多年的头风，那盘踞在脑海深处的刺痛感，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连反抗都做不到，便被彻底碾碎。

    眼前的一切，瞬间清晰。

    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远处宫墙上的砖石纹理，夏无且花白胡须的根数，他都看得清楚。

    耳朵里，甚至能听到殿外禁军巡逻时，甲叶碰撞的轻响。

    一股久违的，只有在年少时才拥有过的旺盛精力，从他身体的最深处疯狂地涌了上来。

    他感觉自己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他感觉自己能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将案头堆积的奏章批阅干净。

    这种感觉……

    这种对身体拥有绝对掌控，充满无穷力量的感觉，太美妙了。

    嬴政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

    那一口浊气悠长，排空了积攒数十年的所有杂质。

    他缓缓睁开双眼。

    那张睥睨天下的脸上，不再有疲惫与猜忌，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野心。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然后，他握紧了拳头。

    感受着那能捏碎顽石的力量，嬴政的嘴角咧开一个霸气的笑容。

    他的视线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澈身上，充满了欣赏与炽热。

    “夏无且！”

    嬴政的声音不再嘶哑，而是中气十足，极具穿透力。

    年迈的太医令浑身一激灵，立刻跪倒。

    “老臣在！”

    “取朕的剑来！”

    “朕，要舞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