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寂静。

    咸阳城所有顶尖的头脑与权柄，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一个答案。

    高台之上，那个白衣身影成了唯一的焦点。

    面对台下数百道或质疑或好奇的视线，林澈脸上没有波澜。

    他迎着嬴政灼热的视线，轻轻点头。

    随即，他抬起手，对着那被巨大黑布笼罩的神秘之物，随意向下一挥。

    “哗啦——！”

    负责拉绳的四名禁军士兵用尽全力。

    那块巨大的黑布应声滑落。

    阳光，挣脱了束缚。

    当第一缕光线照耀在那怪物的真身上时，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那是什么东西？！

    一头钢铁怪物盘踞在工棚中央。

    粗大的锅炉是它的腹腔。

    密布的管道是它的筋脉。

    高耸的汽缸与活塞，是它择人欲噬的獠牙。

    打磨过的金属部件反射出刺眼寒光，一股蛮横的力量感扑面而来，狠狠撞击在每个人的心口。

    “这……这何物也？”

    “怪哉！丑陋至极！”

    几名上了年纪的宗室老臣脸色发白，接连后退好几步，口中控制不住地念叨。

    “不祥！此乃大大的不祥之物啊！”

    李斯站在文官之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他早有心理准备，可亲眼看见此物时，那股盘踞心头的焦虑化为了实质的压迫。

    这东西身上，没有美感，没有礼法，没有秩序。

    有的，只是纯粹的、野蛮的原始力量！

    另一边，蒙恬和王贲等一众武将，则个个伸长了脖子，呼吸都急促了些。

    他们看不懂这东西的构造，但他们能感觉到，那钢铁之躯下蕴含的，是足以踏平一切的恐怖能量！

    对于台下百官的种种反应，林澈视若无睹。

    他要的，就是这种视觉冲击。

    【不祥之物？呵呵，接下来，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神威如狱。】

    林澈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清朗的声音压过了所有议论。

    “点火！”

    一声令下！

    早已等候在锅炉旁的工匠，立刻将手中的火把投进了堆满焦炭的炉膛！

    “呼——！”

    烈焰升腾。

    滚滚的黑烟形成一道粗大的烟柱，直冲云霄，仿佛一道连接天地的狼烟，向整个咸阳宣告着它的存在。

    紧接着，一种低沉的“嗡嗡”声从那钢铁腹腔中传出，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闷。

    整个地面，都开始随之传来极其轻微的震颤。

    百官的脸色愈发难看。

    这声音，这烟柱，这震动，无一不在挑战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

    恐慌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高台上，林澈的视线始终锁定在那块简易的压力表上。

    指针坚定不移地向上攀升，越过一个又一个刻度。

    时机到了。

    在指针抵达顶点红色刻度的瞬间，林澈没有犹豫，转身握住那根冰冷的黄铜主阀门拉杆，在一双双惊恐的注视下，猛地向下一拉！

    “嗤——！！！”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嘶鸣，瞬间撕裂了空气！

    紧接着——

    “轰——！！！”

    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毫无征兆地爆发开来！

    那声音不再是低吼，而是狂暴的咆哮！

    整个大地都在剧烈地颤抖！

    站在前排的官员，只觉得一股声浪狠狠拍在胸口，震得他们气血翻涌，耳中嗡鸣。

    “啊！”

    胆小的官员当场发出一声尖叫，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更多的人则是吓得面无人色，抱头鼠窜，阵型大乱，无数顶官帽被挤掉在地，被慌乱的脚掌踩得稀烂，场面一度混乱到了极点。

    “肃静！都给朕站好了！”

    蒙恬的一声暴喝，勉强镇住了骚乱的武将队列，但那些养尊处优的文官们，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仪态，一个个脸色煞白，惊魂未定地看着那头发疯的钢铁怪物，眼中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在所有人惊恐到极致的注视中，那连接着蒸汽机的、长达数十丈的巨型龙骨水车，在初始的凝滞后猛地一震，随即开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转动起来！

    “哗啦啦啦——”

    无数水斗接连不断地从旁边的水渠中舀起清水，被飞速带到高处，然后倾泻而下，在试验田的上空，形成了一道奔腾的人造瀑布！

    滔滔水声，与机器的轰鸣交织在一起。

    看着那奔涌的水流，一个负责农事的官员呆呆地张大了嘴，喃喃自语。

    “这……这得是……得上百人，不，数百人轮番踩踏，才能有如此声势啊！”

    他的一句话，点醒了所有人。

    这头怪物，不光是会吼叫的铁疙瘩。

    它干的活，能顶几百个青壮劳力！

    而且，看这架势，它永不疲倦！

    这还没完！

    就在众人被这恐怖的灌溉效率震撼到无以复加时，林澈对着另一边的工匠，打了个手势。

    一名膀大腰圆的工匠，用巨大的铁钳，夹着一块早已在旁边炉火中烧得通体赤红的铁锭，颤颤巍巍地，将它放在了那柄千斤锻锤之下的铁砧上。

    工匠飞速退开。

    蒸汽机内部的齿轮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咬合声，动力被切换到了锻锤之上！

    那悬挂在半空中的千斤铁锤，猛然一震！

    随即，在所有人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撕裂空气，呼啸砸下！

    “咚——！！！！”

    一声比刚才的启动声更加沉重、更加爆裂的巨响，在众人头顶炸裂！

    整个地面狠狠一跳！

    千斤重的铁锤，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砸在了那块烧红的铁锭之上！

    刹那间，火星四溅！

    无数耀眼的火花爆开，景象壮观而又恐怖！

    还没等众人从这一锤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那巨大的铁锤便被蒸汽的力量再次高速提起，然后又一次，狠狠砸下！

    “咚！咚！咚！咚！”

    沉重到极致的捶打声，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频率，密集地响起！

    每一次捶打，都让大地为之震颤！

    每一次轰鸣，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百官的心脏上！

    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

    那块原本还坚硬厚实的铁锭，就在这狂风暴雨般的捶打之下，被轻而易举地砸成了一块薄薄的铁饼，表面平整光滑，散发着骇人的红光。

    锻锤停了下来。

    蒸汽机依旧在“哐当、哐当”地运转着，对它而言，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全场，死寂。

    无论是之前吓得屁滚尿流的文官，还是看得热血沸服的武将，此刻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一个个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恐惧、震撼、狂热、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只剩下一片死寂。

    世界观，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高台之上，嬴政缓缓站起身。

    他俯瞰着台下那一张张呆若木鸡的脸，俯瞰着那些被彻底吓傻了的帝国精英，胸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他看向那台仍在不知疲倦轰鸣的钢铁怪物。

    那“哐当、哐当”的声音，在这一刻，竟是如此动听。

    那是他大秦帝国，最强而有力的心跳！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机器的轰鸣，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诸位爱卿，”

    嬴政的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现在，还有人觉得，此物，是奇技淫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