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那句“抬头看看天”，让林澈心里咯噔一下。

    【老哥，你别急啊，咱先把地上的事儿弄明白，再琢磨上天的事也不迟。】

    林澈刚想打哈哈岔开话题，一名内侍脚步仓促地跑进殿来。

    “陛下，廷尉府卿李斯大人求见，说……说有一桩奇案，不知如何判决，想请陛下圣裁。”

    “奇案？”

    嬴政眉毛一挑。

    李斯这个法家大佬，竟然也有挠头的时候。

    “让他进来。”

    李斯快步入殿，先对嬴政行礼，余光扫过一旁的林澈，神情紧绷。

    “何事？”

    嬴政问。

    李斯躬身：“陛下，此事离奇。一月前，咸阳木匠‘公输木’，状告城西七家木工作坊，盗其‘秘法’，仿其‘神机’，致其血本无归，请求严惩。”

    【公输？这姓氏可不一般啊。】

    林澈心里嘀咕。

    嬴政来了兴趣：“是何等秘法神机，引得七家仿冒？”

    李斯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

    “陛下请看，就是此物。公输木声称，他观摩上林苑的蒸汽机有感，耗尽家财，历时半年，造出了一台以蒸汽为力的刨床。其功效，一台机器一日所为，可抵五十名熟练木工。”

    嘶——！

    嬴政听到这个数字，眼皮一跳。

    将作坊的效率提升五十倍！

    “此人是个人才！”

    嬴政立刻断言。

    李斯苦笑。

    “可问题就出在这。此物一出，轰动咸阳，公输木的作坊门庭若市。可好景不长，仅仅十日，城西另外七家木工作坊，便都推出了自家的‘蒸汽刨床’，构造几乎一样，只是做工用料更为粗劣，价格只要公输木的一半。”

    “然后呢？”

    “然后公输木的订单全没了。他投入巨大，成本高昂，根本拼不过那七家的低价。如今作坊倒闭，负债累累，妻离子散。他一怒之下，将刨床砸了个稀巴烂，然后一纸诉状告到了廷尉府。”

    李斯摊开手，满是为难。

    “陛下，臣等翻遍《秦律》，也找不到对应的条文。律法只保护有形之财，如田地、金钱、器物。可那七家作坊，并未盗取公输木的刨床，他们只是……学会了怎么造。这‘技艺’、这‘想法’，乃无形之物，又要如何定罪？”

    一名老臣出言：“依臣之见，技艺之事，本就是能者居之。公输木自己守不住秘法，只能怪他愚钝。”

    “非也！”另一名官员立刻反驳，“若如此，谁还肯耗费心力钻研新技？都等着抄别人的便是！长此以往，百工停滞，国之危矣！”

    大殿内顿时议论纷纷。

    嬴政的眉头紧锁。

    他本能觉得，必须保护公输木。

    这种人能让帝国变得更强。

    可怎么保护？

    律法没有规定。

    思想和技术，看不见摸不着，如何界定其归属？

    整个大秦的精英，第一次遇到了超越他们时代认知的问题。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林澈，轻轻咳了一声。

    全场瞬间安静。

    嬴政猛地抬头看向他。

    意思很明白：帝师，看你的了。

    林澈施施然出列，对着嬴政拱了拱手。

    “陛下，此案的关键，不在于如何判，而在于如何立一个规矩。一个能让千千万万个‘公输木’，都愿意为大秦献出智慧的规矩。”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奏折，双手呈上。

    内侍连忙接过，送到嬴政面前。

    嬴政展开一看，封皮上几个字既陌生又充满力量——

    《大秦发明专利保护法案》！

    “专利？”

    嬴政念出这个词，满是询问。

    “回陛下。”林澈朗声道，“所谓‘专’，即独有；所谓‘利’，即权利。专利，便是专门授予发明创造者的独有权利！”

    他扫视着满朝文武震惊的脸，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坎上。

    “陛下，一座矿山，一亩良田，其价值可知。但一个天才脑子里的奇思妙想，其价值，又该如何衡量？”

    “公输木的蒸汽刨床，价值千金！可它背后的那个‘想法’，那个将蒸汽机和木工结合的‘点子’，价值万金，百万金！”

    “这个‘想法’，就是无形的财富！比任何有形的财宝都更珍贵！因为它能创造无穷尽的财富！”

    “臣的这份法案，就是要为这种无形的财富，正名！立法！”

    林澈的声音变得激昂。

    “臣请陛下，设立‘大秦皇家专利局’！凡大秦子民，有任何新的、有用的发明创造，无论是器物、方法还是工艺改进，皆可向专利局呈报！”

    “一旦勘验核实，确认其独创性和实用性，便授予发明者‘专利凭证’！自凭证颁发之日起，十五年内，此项发明，便为发明者独有！”

    “在此期间，天下任何人，未经发明者许可，不得制造、销售、使用该项发明！违者，轻则处以巨额罚款，款项尽归专利所有者！重则，下狱服刑，以儆效尤！”

    “轰！”

    林澈的话，在大殿内炸响！

    所有人都懵了！

    一个想法，可以被官府承认，变成私有？

    十五年不许别人用？

    这……简直闻所未闻！

    “荒谬！”之前那名老臣第一个跳出来，吹胡子瞪眼，“自古以来，技艺交流，方能进步！你这是鼓励人人藏私，是开历史的倒车！”

    “没错！若瓦特当初将蒸汽机藏起来，哪有今日的工业盛景？林圣师，您这可是自相矛盾！”

    一时间，反对之声四起。

    【一群老顽固，就知道抄作业，不知道鼓励原创才是关键。】

    林澈心里吐槽，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看向龙案后的嬴政。

    他知道，这里，只有一个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嬴政死死盯着那份法案，呼吸变得急促。

    他没有理会群臣的嘈杂，大脑在飞速运转。

    十五年……独有……

    他瞬间抓住了这两个词背后恐怖的魔力！

    如果此法成立，那个叫公输木的木匠，将凭借他的“蒸汽刨床”，在十五年内，成为整个大秦木材加工行业的王！

    谁想用他的机器，就得给他钱！

    他会因此获得无尽的财富！

    而其他人呢？

    看到公输木的成功，那些聪明的铁匠、瓦匠、农夫、织工……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疯了一样地去琢磨，去创新！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自己能想出一个好点子，一个别人没想出来的东西，他们就能像公输木一样，一步登天！

    这哪里是鼓励藏私？

    这是用财富和律法，点燃了全天下所有人的创造之火！

    “帝师……”

    嬴政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抬起头，神情强烈。

    “你的意思是，用此法，将天下所有最聪明的人，都变成大秦的‘公输木’？”

    “陛下圣明！”

    林澈躬身一拜。

    “正是如此！”

    “此法，不是枷锁，是引擎！它将驱使着每一个大秦子民，去思考，去创造！它会把整个大秦，变成一个永不停歇的发明工坊！”

    “届时，陛下要担心的，将不再是发明太少，而是发明太多！多到您都看不过来！”

    “而那些六国余孽，那些蛮夷之邦，他们可以学我们的机器，但他们学不走我们这套激发创造的制度！我们将永远领先他们一步，两步，一百步！直到他们连我们的背影都看不见！”

    嬴政霍然起身！

    他手中的竹简被捏得咯吱作响，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泛起一股潮红！

    他懂了。

    这是要将天下所有智慧，尽数收归大秦！

    “好！好一个专利法案！”

    嬴政仰天大笑，声音在殿内回荡。

    “传朕旨意！”

    “即日起，设立‘皇家专利局’，由帝师林澈兼任首任局长！廷尉府全力配合，即刻拟定《大秦发明专利保护法》细则，颁行天下！”

    “但有阻挠者，以叛国论处！”

    最后一句，杀气腾腾，让所有反对的大臣瞬间噤若寒蝉。

    《专利法》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横空出世。

    当衣衫褴褛、心如死灰的公输木，从林澈手中接过那张盖着“皇家专利局”鲜红大印，编号为“壹”的专利凭证时，这个七尺高的汉子，当场跪地，嚎啕大哭。

    消息传开，整个咸阳都炸了！

    无数之前还在观望、还在窃喜的工匠，全都傻了眼。

    那七家抄袭的木工作坊，被判赔偿公输木未来三年刨床生意的预估总利润，直接赔到倾家荡产，老板下狱。

    杀鸡儆猴，效果显著。

    紧接着，一个疯狂的时代，被彻底开启了！

    第二天，一个瘸腿的老农，揣着个泥疙瘩，跑到了专利局，申请“混合草木灰与人畜粪便的新式肥料”专利。

    第三天，一个渔夫发明了“多层结构捕鱼网”，号称捕鱼效率提升三倍。

    第四天，一个家庭主妇，提交了“带轮子的搓衣板”设计图……

    各种稀奇古怪，但又极其实用的发明，疯狂地涌向小小的专利局。

    一个全民发明、全民创造的“大爆炸”时代，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到的狂野姿态，轰然降临！

    章台殿内，林澈将厚厚一沓专利申请摆在嬴政面前。

    嬴政随手翻看，从一开始的惊奇，到后来的震撼，最后只剩下满脸的麻木。

    他看着那些来自最底层百姓的，闪烁智慧火花的奇思妙想，许久，才抬头看向林澈，吐出一句。

    “帝师，朕感觉……事情好像有点失控了。”

    林澈微微一笑。

    【这才哪到哪儿啊……等这帮被压抑了几千年的技术宅们彻底解放天性，你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失控了。】

    【大秦的科技树，从今天起，别想再走直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