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船厂，一座巨大的临时工棚内，气氛热烈。

    这里是林澈挂牌的“舰船设计院”，网罗了大秦最顶尖的造船大师与上林苑的工程师。

    为首的徐福生，吴越之地的造船大家，此刻满脸红光，指着面前一座巨大的船模，嗓音因激动而发颤。

    “帝师请看！此船长三十丈，宽六丈，以您所授的‘龙骨’为核心，分二十个水密隔舱，用料全是百年铁力木！”

    “船首加装三丈长的青铜撞角，两侧设八具新式铁索拍杆！此船下水，便是一座移动的海上要塞，当世无敌！”

    徐福生和身后的船匠们，个个挺起胸膛，眼神里全是骄傲。

    吸收了“龙骨”这个颠覆性的理念后，他们穷尽毕生所学，将传统楼船的设计推向了前所未有的极致。

    在他们看来，这便是海船的终极形态。

    林澈绕着精美的船模走了一圈，脸上没有表情。

    他扫过高耸的船楼、复杂的拍杆和狰狞的撞角，停下脚步，轻轻摇头。

    “不行。”

    两个字很轻，却让工棚里鼎沸的人声瞬间冻结。

    “不……不行？”

    徐福生的笑容僵在脸上，写满不解。

    “帝师，这是为何？此船无论用料还是结构，都已登峰造极，还有何不妥？”

    “不是不妥。”

    林澈平静地看着他。

    “是根子上就错了。”

    “我们的敌人，不是近海水匪，也不是邻国楼船。”

    “我们的敌人，是无边的大洋，是滔天的风暴。”

    “这种船，太高，太笨，一旦碰上真正的远洋风暴，就是一具华丽的棺材。”

    【跟这帮冷兵器时代的工程师解释重心和迎风面，能说到天黑。】

    林澈心里吐槽，也懒得废话，冲身后的亲卫使了个眼色。

    两名亲卫立刻抬上一卷油布包裹的巨大图纸，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

    图纸完全铺开的瞬间，整个工棚死寂。

    所有船匠的眼睛都直了，嘴巴半张，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图纸上画着的，根本不是他们认知中的任何一种“船”。

    那是个怪物。

    一个低矮、修长、没有船楼和桅杆的怪物。

    船身线条异常简洁，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周身泛着冰冷的金属质感，丑陋，却又透着一股凶悍。

    “这……是何物？”一个年轻船匠颤声发问。

    “船。”林澈淡淡回答。

    “船？”

    徐福生眼尖，看到了图纸一侧的注解，他指着那几个字，声音都变了调。

    “船身……覆铁甲？！”

    此言一出，人群瞬间炸了！

    “以铁为甲？帝师在说笑吧？”

    “铁块入水即沉，三岁小儿都懂！把铁皮包在船上，船怎么浮起来？”

    “疯了！简直天方夜谭！”

    质疑声、嘲笑声此起彼伏。

    刚刚还对林澈奉若神明的船匠们，此刻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他们承认“龙骨”是神来之笔，但这次，帝师一定是想岔了。

    铁怎么可能浮在水上？这违背了世间常理！

    林澈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只对着亲卫吩咐：“把东西抬上来。”

    很快，一个装满水的大木盆，一个拳头大的铁块，还有一个寻常的铁制脸盆，被摆在众人面前。

    【来吧，孩子们，物理课开课了。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们啊，今天给你们补上震撼的一课。】

    林澈指着铁块，对一个叫得最凶的船匠开口：“你，把它扔进去。”

    那船匠撇撇嘴，拿起铁块，随手丢进水盆。

    “噗通”一声，铁块径直沉底，没有悬念。

    船匠们纷纷点头，神情中透着“看吧，我们说的没错”。

    林澈面无表情，又指了指那个铁盆：“现在，把它放进去。”

    那船匠哼了一声，拿起铁盆就想往水里扔。

    “等等。”

    林澈制止了他。

    “轻轻地，平着放进去。”

    船匠虽有不耐，还是照做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铁盆的底部接触水面，然后慢慢松手。

    接下来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毕生难忘。

    那个铁盆，那个沉甸甸的铁盆，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稳稳地、安静地，浮在了水面上。

    “……”

    工棚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时间仿佛凝固。

    所有船匠，包括徐福生在内，全都死死盯着那个漂在水里的铁盆，脑子一片空白。

    他们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铁，浮起来了。

    这个简单甚至有些滑稽的画面，颠覆了他们一生的认知！

    一个船匠手里的刨子“哐当”落地，他毫无察觉，只是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它排开了水。”

    林澈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他走到水盆边，指着那个铁盆。

    “一个物体，只要它排开的水，比它自身的重量更重，它就能浮起来。”

    “铁块是实心的，排开的水少，所以沉了。”

    “铁盆是空心的，它排开了一整个盆体积的水，所以它浮了。”

    【阿基米德大哥，对不住了，浮力定律我先给你在大秦注册个专利。】

    他再次指向自己的设计图：“我的船，就是这个道理。”

    “它是一个巨大的、空心的铁盒子！放弃高大的船楼，是为了降低重心，让它像这个铁盆一样，在风浪里更稳，更不容易翻！”

    船匠们的旧有观念正在崩塌。

    他们看看那个铁盆，又看看图纸上那个扁平的怪物，神情从呆滞，转为震撼，最后变成了一种狂热的明悟！

    “那……那撞角和拍杆呢？”

    徐福生颤抖着发问，他已经预感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设计，也将在下一刻被颠覆。

    “那些东西，太慢，太近，也太蠢。”

    林澈的批判毫不留情。

    “我们的武器，不需要靠近敌人。”

    他修长的手指，重重敲在图纸上船体两侧那一排排圆形的开口上。

    “这里，将安装我们最新式的武器——舰载火炮！”

    “火炮？”

    “你们可以理解为，一个能将几十斤重的实心铁球，以雷霆之势，打出几百步，甚至上千步远的超级‘震天雷’！”

    “试想一下，”林澈的声音不高，却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在他们脑中掀起风暴，“当敌人的楼船还在几百步外，手忙脚乱准备靠近时，我们船上两侧的几十门火炮，已经开始怒吼。”

    “一枚枚滚烫的铁球，撕开空气，砸在他们的木制船身上！”

    “一炮，就是一个窟窿！”

    “十炮，就能把他们的船舷砸个稀烂！”

    “百炮齐发，他们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就会在绝望中，被我们轰成一堆漂在海上的碎木头！”

    林澈的话，在所有人的脑海中，构成了一幅恐怖的战争景象。

    一个刀枪不入的钢铁巨兽，在远处用雷霆和火焰，将敌人撕碎！

    这已不是战争，是单方面的屠杀！

    徐福生浑身颤抖，他看着那张设计图，再无半点质疑，只剩下一种面对神迹般的狂热。

    他明白了，帝师要造的，根本不是船！

    而是一个集“蒸汽之力”、“钢铁之甲”、“雷霆之威”于一体的……海上移动堡垒！

    就在工棚内气氛达到顶点的时刻，一个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帝师所言，可是此物？”

    众人回头，只见嬴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身后跟着李斯和几位重臣。

    他们显然已经听了许久，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震撼。

    嬴政快步走到图纸前，死死锁住那艘狰狞的铁甲舰。

    那颗被铁路、工厂、蒸汽机不断撑大的心脏，此刻因为这艘船而剧烈搏动！

    他看见了！

    看见这头钢铁巨兽冲出东海，碾碎一切阻拦之敌！

    看见大秦的黑水龙旗，随着这艘无敌战舰，插遍世界每个角落！

    他的手抚摸着图纸上冰冷的线条，因极致的兴奋而微微发抖。

    “此等开天辟地之神物，当有其名！”

    嬴政抬起头，环视一周，最后定在林澈身上，用一种宣告整个时代的语气，为其赐名：

    “就叫——始皇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