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上那最后一行字，像是一块万年玄冰，砸进了“幽兰号”舰桥内每一个人的心里。

    孵化场！

    他们此行九死一生要寻找的希望之地，竟然是敌人繁衍后代的巢穴！

    这已经不是虎口拔牙了，这是主动把脑袋伸进了老虎的嘴里，还生怕老虎咬不着！

    “殿下！”

    蒙毅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

    他往前踏出一步，挡在了扶苏的身前，眼神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的星域。

    “情况有变！我们已经暴露在‘牧者’的眼皮底下了！必须立刻转向，退出这片星域，重新规划路线！”

    作为蒙家的后人，兵法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

    在绝对劣势下，保存自身，才是第一要务。

    任务失败可以重来，命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舰桥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刚刚才因为躲过巡逻队而升起的一点信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彻底击碎。

    几个年轻的士卒，脸色发白，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

    然而，扶苏却没有任何动作。

    他的目光，越过了紧张的蒙毅，落在了那道断断续续的加密通讯上。

    “是谁在给我们警告？”

    他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通讯官回过神来，手指在阵盘上飞速操作：“殿下，讯号源头并非来自‘生命熔炉’，而是来自侧前方的一片星域，那里……那里有一颗能量反应极为奇特的星辰！”

    扶苏的眉头动了动。

    “靠过去。”

    “殿下！”蒙毅急了，“前方就是龙潭虎穴，再往前，无异于自投罗网！”

    “我们现在，已经在网里了。”扶苏的回答很平静。

    “与其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不如去看看，那个在网里挣扎着，还要费力提醒我们的人，究竟是谁。”

    他的话，让蒙毅哑口无言。

    是啊，他们早就在网里了。

    “幽兰号”在扶苏的命令下，没有后退，反而像一粒真正的尘埃，悄无声f息地朝着那讯号传来的方向滑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一幕壮丽而又惨烈的景象，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那是一颗通体由无数晶格构成的星球，它本身就像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散发着柔和而圣洁的光辉。

    但此刻，这件艺术品，正在被无数黑色的虫豸疯狂啃噬！

    无穷无尽的灰蛊，像一片片移动的死亡阴影，将整颗晶格星球包裹得密不透风。

    晶格星球外围，一层由纯粹光芒构成的护盾正在剧烈地闪烁，每一次闪烁，都有大片的晶格从星球表面剥落，化为齑粉。

    而在那灰蛊大军的后方，一个个怪物悬浮在虚空中，它们伸出无数的触须，连接着每一片灰蛊区域，像是一个个指挥官，调度着每一次攻击。

    那就是“牧者”的战斗形态！

    “幽兰号”内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他们终于直观地感受到了，那个让万载花文明都为之绝望的敌人，究竟是何等的恐怖。

    这根本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吞噬！一场天灾！

    “殿下……我们……”一名老兵的声音发干，他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但眼前的景象，已经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

    蒙毅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未知的文明要发出警告了。

    “殿下，这是阳谋。”蒙毅的声音艰涩，“那个文明，在用自己做诱饵，向所有靠近这片星域的生灵求救。‘牧者’将他们围而不杀，就是在钓鱼！”

    “任何心怀善意的文明，只要试图救援，就会一头扎进‘牧者’布下的天罗地网，成为新的养料。”

    他的分析冷酷到了极点，却也是最接近真相的推断。

    “我们不能上当。他们的牺牲，可以为我们争取到宝贵的时间，甚至能让我们找到‘牧者’防线的薄弱点。我们必须绕开这里，执行原定计划！”

    这是最理智，也是最正确的选择。

    为了大秦，为了整个任务，牺牲一个未知的异星文明，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代价。

    这是兵家之道，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霸道。

    舰桥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扶苏的身上。

    他们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只要太子一声令下，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调转船头，哪怕心里再不忍，也会将那颗正在被吞噬的星球抛在身后。

    扶苏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光幕。

    看着那颗晶格星球的光芒，在灰蛊的围攻下，一点点地黯淡下去。

    他仿佛能听到，那颗星球正在发出无声的哀嚎。

    他想起了父皇在咸阳宫前，对数十万大军说的话：“朕的子民，皆在长城之内！”

    他也想起了林师在他临行前，于耳畔的低语：“有时候，仁慈，比杀戮更有力量。”

    父皇教他的是为君者的责任与担当，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霸气。

    林师教他的是跳出棋盘的思维，是“得道者多助”的王道。

    霸道，是牺牲一切可牺牲的，达成自己的目标。

    王道，是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将朋友变得多多的，敌人变得少少的。

    一直以来，他都在父皇和林师的教导之间，努力寻找着属于自己的路。

    而今天，在这片远离故土亿万里的死寂星域，一个真正的抉择，摆在了他的面前。

    是选择冷酷的“霸道”，还是选择一条前途未卜的“王道”？

    就在此时，那道微弱的通讯信号，再一次亮起。

    这一次，不再是警告，而是最纯粹，最原始的意念。

    没有语言，没有文字，只有一股濒临死亡的绝望，和一丝对生命的无限眷恋。

    “救……我……”

    一个念头，清晰地传递到舰桥内每一个人的脑海中。

    那是那个晶格文明，在防御法阵即将崩溃的最后一刻，用尽所有力量，发出的最后一声求救！

    “殿下！”

    蒙毅再次出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下令吧！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不仅那个文明会彻底覆灭，他们自己暴露的风险也会越来越大！

    扶苏缓缓闭上了眼睛。

    整个舰桥，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狂乱的心跳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们的储君，做出最终的审判。

    一息。

    两息。

    三息。

    扶苏猛然睁开双眼，那双曾经温润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的目光扫过蒙毅，扫过每一个神情紧张的船员。

    最后，他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在舰桥的每一个角落。

    “蒙将军。”

    “臣在！”

    “传我将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