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卫修瑾转动轮椅，金属的轮子压过地板，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朝着卧室的方向，而是径直滑向了大门。

    经过饭厅时，卫母赵淑芬正探头探脑地张望，见他出来，脸上立刻堆起关切。

    “瑾儿，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去哪？”

    卫修瑾没有停下，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

    “出去一趟。”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赵淑芬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儿子操控着轮椅，熟练地打开门锁，滑入外面的夜色中，那挺得笔直的背影，竟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他不是坐在轮椅上，而是正迈步走向一个硝烟弥漫的战场。

    军区总医院的走廊，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漫长空旷。

    白色的墙壁反射着顶灯清冷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特有的、干净又略带刺激的味道。

    护士站里，林清雅正低头整理着今天的病例档案。

    她写字的动作很轻，字迹娟秀工整，一如她这个人给外界的印象。

    温柔，细致，永远都那么妥帖。

    可她的心里，却不像表面这般平静。

    一团乱麻。

    为什么？

    为什么卫修瑾对自己越来越冷漠？

    甚至连带着，整个卫家人看她的眼神都变得那么古怪，像是在防贼。

    她送去的温暖，被无视。

    她表现出的善意，被曲解。

    尤其是那个苏暖暖，明明那么粗俗、恶毒，像个疯子一样对待卫修瑾，可他为什么就是不肯跟她划清界限？

    林清雅咬了咬下唇，这是她委屈时惯有的小动作。

    她不相信。

    她不信有人能拒绝自己的温柔与善良。

    卫修瑾只是受伤太重，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他需要救赎。

    而自己，就是那个唯一能拯救他的人。

    这是她的使命，也是她的剧本。

    她想起前些天送去的那碗鸡汤，为了买那只老母鸡，她几乎花光了半个月的津贴。

    又特意去药房问了相熟的药剂师，配了几味温补固元的药材，小心翼翼地熬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做得这样周到，这样用心，他不可能感觉不到。

    他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对自己冷言冷语，或许就是一种改变的开始。

    对，一定是这样。

    他只是在考验自己。

    只要自己坚持下去，那座冰山，总有一天会为她融化。

    林清雅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微笑。

    她甚至开始想象，当卫修瑾终于对自己敞开心扉，用那双深邃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自己时，会是怎样一番动人的情景。

    就在这时。

    一阵规律的、轻微的滚动声，从走廊的尽头传来。

    吱呀……吱呀……

    声音很轻，却像鼓点一样，精准地敲在人的心上。

    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清雅整理病例的手一顿，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走廊的灯光下，一个身影正操控着轮椅，不疾不徐地向护士站靠近。

    是他。

    卫修瑾。

    林清雅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惊喜冲上头顶。

    他来了！

    他真的来找自己了！

    还是在深夜，独自一人。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他在家里待得不开心，说明他想起了自己，说明他需要自己！

    林雅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狂喜，她连忙低下头，深呼吸了几次，用手飞快地捋了捋耳边的碎发。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那副最完美的、带着三分关切七分羞涩的温柔表情。

    轮椅在护士站前停了下来。

    很高的大理石台面，让他必须仰视着她。

    可即便如此，他身上那股凛然迫人的气势，也没有丝毫减弱。

    相反，那种自下而上的审视目光，更像是一头蛰伏的猛兽，在观察着自己的猎物。

    林清雅心头那点惊喜，迅速被一种莫名的惶恐所取代。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他面前，所有心思都无所遁形。

    不对。

    今晚的卫修瑾，很不对劲。

    他的眼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深沉，像结了冰的深潭，看不到底。

    林清雅强压下心里的不安，用自己最柔和的声音，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瑾大哥，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担忧。

    “是……是哪里不舒服吗？”

    卫修瑾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极具穿透力，仿佛要越过她的皮囊，看穿她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对林清雅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护士站的挂钟发出清晰的“滴答”声，和她的心跳声混杂在一起，越来越响，越来越乱。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那伪装的镇定，想要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卫修瑾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尾音。

    “以前你送的鸡汤，费心了。”

    一句话，让林清雅紧绷的神经瞬间一松。

    原来……原来是为这个来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巨大的喜悦再次涌了上来。

    他记得！

    他还特意跑来感谢自己！

    “不费心，不费心的！”

    她连忙摆手，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抹红晕，声音里充满了真切的关怀。

    “我就是看你身体不好，气色也差，想着给你补补身子。你要是喜欢喝，我……我下次再给你送去。”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期待。

    然而，卫修瑾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她那副因为被肯定而雀跃不已的样子，眼神却一寸寸冷了下去。

    空气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刻骤然下降。

    他话锋一转，声音也跟着变得森然而锋利。

    “那汤里的药材，是有意放的？”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毫无征兆地捅进了林清雅的心口。

    “轰”的一声。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叫……有意放的？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发现了？

    不可能！她做得那么隐秘，而且那些药材本身并没有毒，只是会和他正在服用的药物产生一些不易察觉的冲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