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

    秦朗扶了扶眼镜，看向卫修瑾。

    “修瑾，你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卫修瑾神色不变。

    “没有。”

    “这就怪了。”

    秦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从检查来看，你腿部的神经反射活跃度，比上个月有非常微弱的提高。”

    “虽然还是很弱，但确实存在。按理说，你的情况……不应该出现这种好转的迹象。”

    赵淑芬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秦医生，你的意思是，我们家瑾儿的腿，有希望了？”

    秦朗连忙摆手，神情严肃。

    “婶子，您别误会。我只是说数据上有些微变化，但这种变化的原因不明，完全不代表他的腿能恢复。”

    “神经损伤是医学难题，一旦坏死，就是永久性的。”

    他话说得保守，但脸上的困惑却掩饰不住。

    苏暖暖在旁边听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神他妈的原因不明。】

    【不就是因为我偷偷让他练的那套康复动作起作用了嘛！】

    【这套动作专门刺激下肢的本体感觉和神经末梢，能延缓肌肉萎缩，促进神经传导通路再建立。虽然效果慢，但聊胜于无。】

    【这庸医，连这点都看不出来，还县里最好的外科医生呢。】

    卫修瑾低垂着眼，看似在听秦朗的分析，全部的注意力，却都在苏暖暖那排山倒海的内心弹幕上。

    康复动作？

    她什么时候让他练的？

    他想起这些天，她总是有意无意地“丢”东西在他脚边，让他弯腰去捡。

    或者在他看书时，突然从背后拍他一下，让他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原来，那些都是她设计的“康复动作”？

    他不动声色，继续听着。

    苏暖暖的内心吐槽还在继续。

    【不过，这也就是治标不治本。】

    【他真正的问题，是当初手术留下的后遗症。】

    【我猜他们当时应该是做了椎板切除，但是骨折的碎片没有清理干净，有一块小的，还压迫着神经根。】

    【再加上那个年代的内固定技术……啧啧，估计就是拿根破钢钉随便戳了进去。】

    【那种东西，材质不明，工艺粗糙，在身体里就是个定时炸弹，会引发持续的无菌性炎症，不断刺激周围的神经组织。】

    钢钉……

    神经根……

    无菌性炎症……

    一个个闻所未闻的词汇，像一颗颗子弹，精准地射入卫修瑾的大脑。

    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但从未有人能说得如此……透彻。

    仿佛她不是在猜测，而是亲眼见过他脊椎里的那根钢钉，亲手触摸过他被压迫的神经。

    秦朗还在那里分析着各种可能性，从“病人强大的意志力”到“可能发生了万中无一的神经自愈”。

    苏暖暖听得直摇头。

    【自愈个鬼。】

    【他需要的是二次手术，一次彻底的神经减压术和内固定物取出术。】

    【而且必须在显微镜下操作，也就是显微神经外科。用比头发丝还细的线，把受损的神经一根根重新吻合起来。】

    【就凭你们现在的医疗水平？别说显微镜了，估计连个像样的无影灯都没有。】

    【唉，可惜了。再拖下去，神经彻底坏死，就算华佗在世，也回天乏术了。】

    听到最后一句，卫修瑾的心脏猛地一沉。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从她那总是充满戏谑和吐槽的心声里，听出了一丝真正的惋惜和无力。

    秦朗医生带着满腹的困惑走了。

    客厅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赵淑芬和卫父还在回味那句“有微弱提高”，脸上带着忧喜参半的复杂神情。

    苏暖暖自觉“演戏”任务完成，正准备开溜。

    “等等。”

    卫修瑾开口了。

    苏暖暖脚步一顿，不耐烦地回头。

    “又干嘛？”

    卫修瑾没有看她，他的视线落在自己一动不动的双腿上，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秦医生说，好转了。”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苏暖暖愣了一下。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嘲讽笑容。

    “是啊，恭喜你啊。说不定明年就能去参加残奥会了，为国争光。”

    【好转个屁，那是回光返照！】

    【没有有效治疗，现在这点所谓的活跃度，很快就会被炎症和压迫消耗殆尽。】

    【到时候，就是彻底的麻木，连痛觉都会消失。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她心里的声音，冰冷得像手术刀。

    卫修瑾仿佛没有听出她话里的讥讽，他微微蹙起眉，脸上露出一种真实的、属于病人的困惑和痛苦。

    “可是……”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大腿外侧的一个位置。

    “我有时候觉得，这里面，会有一种很奇怪的痛。”

    “不是肌肉疼，也不是骨头疼。”

    他似乎在努力寻找一个准确的形容词。

    “就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腰上一路烧下来，一直烧到脚底。”

    苏暖暖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了。

    她看着他手指按压的位置。

    【坐骨神经……】

    【他描述的，是典型的根性坐骨神经痛症状！跟他手指按压的L4、L5神经根支配区完全吻合！】

    【烧红的铁丝……天啊，这是教科书级别的神经病理性疼痛描述！】

    【他竟然能忍受到现在？】

    一股无法言喻的震撼攫住了她，那是一种来自医者本能的，对病人巨大痛苦的共情。

    卫修瑾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惊骇。

    他知道，他赌对了。

    他没有停下，继续用那种探索的、带着一丝茫然的语气，抛出第二个诱饵。

    “当初做手术，医生在我身体里放了一块……金属。”

    “他们说，那是用来固定骨头的，要放一辈子。”

    他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苏暖暖的眼睛。

    苏暖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急剧收缩。

    【一辈子？！】

    【哪个杀千刀的庸医说的这话？！这是谋杀！】

    【那个年代的医用不锈钢，杂质多，生物相容性差得要命！在身体里放一辈子，会产生金属离子渗出，造成局部组织中毒、过敏，甚至诱发肿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