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每一个课间都很短，来自两栋教学楼的对视也很模糊。

    但或许是因为找到了灵魂相契合的好友。

    我就是莫名其妙地燃起了往前走的希望。

    偶尔，我会在下课去食堂打饭时碰到原先一个班的朋友。

    他们会烦躁地跟我抱怨。

    「我跟你讲，程祈安最近疯了，天天课间追着老师跑。」

    这时候，我就会笑出来，朋友便就说得更起劲。

    「不知道他到底怎么回事，在班里学，在宿舍学，吃饭的时候都不来食堂……」

    我吃完后，就会收拾好餐盘，向她们挥挥手。

    「我吃完了，先走了。」

    「麻烦帮我给程祈安带个话。」

    「今晚放学走三楼连廊，结个伴。」

    那段时间我好像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

    我会告诉他英语的从句和语法，他会给我讲我学不会的数学题。

    无关爱情，无关利益。

    我们都在努力适应高三的节奏。

    希望在这场无声的战争中，成为胜利者。

    我们都在向前走。

    五

    时间踏入六月。

    距离高考越近，黑板上的倒计时就更迭得越快。

    一转眼，教学楼下的励志牌就指到了六月六号。

    这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走到4号教学楼的楼梯口，盯着这块牌子看了很久，然后上了楼。

    我坐在座位上的时候，教室里还没有人。

    我抬头看了看表，离早自习开始还有40分钟。

    思考了一下自己走路的速度，我从便签本上撕下一张纸，拿起笔。

    「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然后没有犹豫，走出教室。

    在楼梯口，我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对不起，我比较着急……」

    我站稳之后想要道歉。

    「急着去找我吗？」

    我目光向上一抬，意外地看到他含着笑的眼睛。

    原本紧张的心情忽然放松下来。

    「对啊，快考试了，怕你紧张。」

    我们同时抬手，交换了手中的纸条。

    「考试这几天我不在线。」

    「我也不在。」

    「那就考完试见。」

    他比了个OK的手势。

    这是毕业前，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四天的高考很快就结束了。

    快到配不上我们十二年的埋头苦读。

    出考场时，学校里都是考完试的学生。

    他们有的结伴而行，讨论着刚刚做完的题目。

    有的飞快地冲出校门，想要接受为他们而准备的采访。

    有的拿着准考证深深呼出一口气，然后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容。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是我盼了三年的时刻。

    却不是我青春的终点。

    我走到了校门前，却没有踏出去。

    我看到校门口围满了家长。

    但我知道，那里面没有我的爸妈。

    我看到朋友对我挥手，然后向我飞奔过来。

    「考完啦！」

    「嗯，可以好好休息了。」

    我们对彼此道别，笑着约定再见。

    然后我听到朋友的妈妈问她。

    「你同学怎么不走啊？」

    「不知道啊，可能在等妈妈吧。」

    经过的学生不止一次猜测我为什么停下脚步。

    我看向早上校车开向的方向，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

    她们猜不对的。

    半小时之后，路口出现了接连开来的十几辆校车。

    那上面坐着去往另一个考点考试的学生。

    在第七辆车经过之后，我终于等到了我要等的人。

    他打开车窗向我挥手。

    「林昕！」

    「我在这！」

    我能听到车上传来隐隐约约的嬉闹声，似乎有人在打趣。

    但没过多久，我就看到向我跑来的少年。

    是程祈安。

    他好像在发光。

    「我来了！没晚吧？」

    他停在我面前，时间好像静止了。

    只能听到心跳的声音。

    我忘了我要说什么，却记得要对他笑。

    「走吧，我骑车带你！」

    「好。」

    高考结束后的第一个傍晚，我没有回家。

    我跟我最明亮的青春，一起去吃了毕业后的第一顿晚饭。

    晚上，我们在湖边散步。

    已经很晚了。

    湖边只有稀稀零零的几个人。

    我们并肩走着，说着这一年的起早贪黑。

    忽然，他停下来。

    声音也小了一些。

    「那个……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转过身，顺势坐在旁边的长椅上。

    「那坐着说吧。」

    他坐了下来。

    似乎是有什么顾虑，刻意跟我保持了一段距离。

    我靠在椅背上，等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想跟你道个歉……」

    「嗯？」

    我有些不明所以。

    他犯错了？

    道什么歉？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吧，碰到长得好看的女孩子，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一开始，我的态度就有问题……」

    我似乎有了些苗头，但却不是很敢承认。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

    他有些窘迫，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就是，刚开始和你聊天就有点像是相亲……」

    「所以我错了，一开始就不该当相亲来相处的……」

    「应该先做朋友才对。」

    我忽然起了些想逗他的心思。

    「你是觉得我们一开始聊的太频繁了吗？」

    「还是说……有些越界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直接说吧，我脑子笨，猜不到的。」

    他纠结了很久。

    终于想到一种比较容易说出口的表达方式。

    「总之就是……」

    「我一开始认识你，就是抱有一种不当的好感。」

    「这样说可以吗？」

    「我感觉我已经说的挺明白了……」

    看着他无措的样子，我承认我是心动的。

    而在这之前，我从没认为我们会突破朋友的身份，有进一步的发展。

    可是仔细想一想，一起经历过的无数个瞬间里，怎么可能不希望他一直像这样在我身边。

    短短的几秒里，我回忆了几乎每一个我们在一起的片段。

    我是喜欢他的吧。

    不然为什么我在看到我期盼很久的爱情片要上映时，在脑海里排练了无数次开口约他的场景。

    我不想逃避我的情感。

    我想向前走，也向他走。

    「是。」

    「很明白，我听懂了。」

    我把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

    犹豫了一会才鼓起勇气问他。

    「那我可不可以，邀请你陪我去看一部我期待了很久的电影呢？」

    他惊喜地抬起头，没有犹豫。

    「可以！」

    「现在就去！」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本来还担心你觉得这种题材我们去看不合适，没敢约你。」

    「不过今天太晚了，明天吧。」

    六

    我和程祈安在一起了。

    因为电影散场前，他悄悄凑近我，小声说了一句话。

    「高考结束了，可以恋爱了。」

    「能不能给个机会。」

    然后灯亮了，我看到他红起的耳根。

    故意迟疑了一会，我压低声音。

    「那……现在你可以牵着我走出去。」

    他脸上的笑好像要告诉所有人。

    他追到了他喜欢的女孩。

    我觉得我遇到了与我灵魂契合的爱人。

    正式确定关系之后，我们像普通情侣一样。

    牵手，逛街，压马路。

    但意外总发生在人们满心欢喜期待惊喜的时候。

    那天出门太急，落下了钥匙，于是妈妈发现了我上锁抽屉里的日记本。

    发现了在他们面前秘不可宣的感情。

    他们大喊着说我不自爱，说我可耻。

    「是，他现在什么都给不了我，但他能让我暂时逃开你们的束缚！」

    「那和他比呢！你们又能给我什么！」

    「贬低，讽刺，还是这个没有一点爱意的家！」

    我跟父母大吵一架，然后夺门而出。

    身后，我听到叫骂声并未停止。

    我在街上走着，好像面前的路永远走不到尽头。

    我不想告诉程祈安，不想让他看到我狼狈的样子。

    可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他家楼下。

    我就站在那，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从来没有任何一次矛盾，让我感觉到这样无助。

    好像溺水很久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推他下水的人却还是要赶尽杀绝，把他唯一的希望抽走。

    我想逃，但是不知道该逃到哪里。

    我疯狂地想要见他一面，然后卸下我所有的伪装大哭一场。

    可是我不能。

    即使他见过我最绝望的样子。

    「咳咳。」

    身后传来单元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仓皇转头，试图把自己缩起来，让来人忽视我的存在。

    「咳咳。」

    「怎么躲你男朋友？」

    他没有强迫我看他，而是静静地坐在我身边，伸出手环住我。

    像哄孩子一样，一遍一遍轻拍着我。

    「没事了，没事了……」

    在他的安抚下，我渐渐平静下来。

    抬起头，刚好撞上他的视线。

    对视的一瞬间，我在他眼里看到一片海。

    一个宁静的世界。

    一份清澈的爱意。

    还有一个倒映在他眼里的自己。

    少年人的心动总是那么猝不及防。

    一次心动，就认定了一辈子。

    「在楼上看到你过来了。」

    「咱妈让我喊你上楼坐坐。」

    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可是今天我状态不太好，我怕……」

    他假装思索了一会，然后故作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哦，万一过段时间你不要我了，那我岂不是很亏啊！」

    「程祈安！」

    他扑哧一声笑出来，拉起我的手。

    「别担心你自己不够好。」

    「我喜欢的，我爸妈也会喜欢。」

    就这样，在毫无准备的前提下。

    我认识了他的家人。

    没有听到影视剧里的刁难和中伤。

    而是被他的妈妈亲切地握着双手。

    「这么好的孩子……」

    他的父亲在厨房做饭，程祈安在旁边帮忙。

    他的妈妈拉着我聊天。

    才几岁的小妹妹会给我递来各种各样的小饼干。

    「我喜欢姐姐，给姐姐吃。」

    小朋友澄澈的眼睛最不会骗人。

    我第一次感受到，原来家可以是温暖的。

    家里的声音可以不是争吵和指责，而是笑闹和其乐融融。

    原来恋爱对亲人来说可以不意味着耻辱。

    原来积极和乐观可以不是伪装。

    原来我也可以被人光明正大地爱着。

    「程祈安，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找到了心灵的归属。

    让我体会到了关心和爱护。

    「小昕，你永远是被人好好爱着的。」

    「被我，和我身边的所有人。」

    那天回家后，我开始忽略父母的训斥和埋怨。

    我有义务赡养他们，却没有义务以德报怨。

    因为我找到了真正爱我的人。

    七

    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我们去了不同的学校。

    其实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自从我转去了我擅长的全文组合，我的成绩就开始直线上升。

    尤其是在高三的那次转折之后，我一路杀进了班级前五名。

    哪怕是这三年来最差的时候，在班里也可以排个中游水平。

    但程祈安的成绩却远远不能让人满意。

    即使是高三那一年他发了疯似的学习，成绩也只够上个普通的公办二本。

    还极有可能面临着滑档。

    我想去他的城市读大学，但他不愿意我为了他放弃更好的学校。

    本科第一批志愿填报前，他拉着我了解几乎所有的一本学校。

    「选大学可不能马虎。」

    那几天，我天天待在他家里。

    一家人围着一台电脑，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我大学四年的去处。

    「不行啊，这个专业不好的！」

    「妈，小昕是文科生，她要优先选学校的。」

    「可是心理学不好就业的啊！」

    「她喜欢，就让她去嘛。」

    程叔叔拍了拍妻子的肩膀，憨厚地笑。

    「孩子的大学，就让他们自己商量着来嘛。」

    程祈安在一旁拍手叫好。

    「还是我爸开明！」

    程叔叔笑着把妻子拉去厨房指导自己做晚饭，留下我们两个对自己的志愿进行最后的核对。

    他忽然拉住我的手。

    「小昕，以后我就没办法一直在你身边了。」

    「可别让别人欺负了你！」

    我熟练地抱住他的胳膊，把脸在他胳膊上蹭了蹭。

    「肯定不会！我现在可坚强了！」

    我感觉到他拍了拍我的头，然后抱住我，很久没有松开。

    我志愿填报结束的那天。

    我爸妈离婚了。

    我知道他们不爱我，所以最后也没人要我。

    哪怕我已经很努力地想要成为他们眼中优秀的孩子，想要成为他们的骄傲。

    民政局门口，他们转身向两个方向走去。

    连头都没回。

    我就站在原地，亲眼看着我的亲生父母把我扔下。

    看着我的家庭支离破碎。

    还是程祈安。

    这次他没有躲起来，而是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陪着我，跟我爸妈对峙。

    「你们真的就这么抛下她吗？」

    「这是你们的亲生女儿。」

    我承认，我是抱着一丝希望的。

    希望他们有一个人心里的亲情能被唤醒，然后带我走，给我一个家。

    可是没有人。

    那时候我彻底明白，我不是他们爱情的结晶。

    我是一个意外。

    谁都不想要的意外。

    「两个混蛋！」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就在人来人往的民政局前，冲着我的父母大骂。

    是程阿姨。

    「真不要脸！」

    其实我已经比她要高了。

    但她还是像妈妈一样，用两条瘦小的胳膊搂住我。

    声音里带着些哽咽。

    「昕昕不哭啊……」

    「妈妈在……」

    我想，我就偷偷哭一会就好。

    可时间好像过去了好久好久。

    我再抬起头的时候，程祈安的眼眶也开始泛红。

    他眼里还闪着泪，朝我伸出手。

    「昕昕，跟我走吧。」

    「你有家。」

    他伸来的手好像可以给人力量。

    可以让我不再绝望。

    「你做到了。」

    他有些不解，伸手替我擦了擦泪。

    「你说你没想救赎我，但你做到了。」

    「程祈安，别离开我。」

    「好。」

    就这样，我失去了一个名义上的家。

    却拥有了一群新的家人。

    我申请了贫困生助学金。

    程叔叔也帮我联系了我即将入学的院校。

    学校根据我的成绩和家庭情况给我减免了一定的学费和其他学杂费。

    「小昕你就安心地去上大学，生活费不够了就跟阿姨说。」

    这是上了大学之后程阿姨联系我最常说的一句话。

    「谢谢阿姨，我生活费够的。」

    「有什么想买的别省着，就告诉安安那孩子。」

    每每在宿舍里听到这样的话，舍友乔乔就要调侃我。

    「这么好的婆婆，以后想分手可就难喽！」

    我就开玩笑地弹一下她的额头。

    「我可不分手，这么好的男朋友上哪找啊！」

    乔乔总是笑。

    大家都认定了我们会走到最后。

    可是世间的阴差阳错从未停歇。

    我们也不是例外。

    八

    大三下学期一个普通的周末，他像我们之前约定好的一样来见我。

    分开的时候，我们都认为以后还有机会。

    所以没有好好告别。

    可是意外总是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所有人都没有防备的时候。

    那天凌晨，我接到了程阿姨打来的电话。

    程祈安出事了。

    他们正在赶去医院的路上。

    我瞬间睡意全无，订了最快的机票飞去他所在的城市。

    我没有提前向导员请假，打了出租直奔机场。

    我从来没有哪个瞬间这么想见到他。

    很想很想。

    我赶到的时候，手术室的灯还没有灭。

    我看到三个闪着红光的大字。

    ——「抢救中」。

    无力感瞬间刺进我的身体。

    我瘫在地上。

    程叔叔抱着他哭得伤心的妻子。

    我看到一个向来坚强的男人，却在儿子生死未卜时，悄悄红了眼眶。

    我没有力气再去安慰他们，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面对突如其来的意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急救室外的声音也由最初的哭声演变成了抽泣。

    然后是沉默。

    直到盖着白布的他被从手术室里推出来。

    「失血过多，我们已经尽力了。」

    我狼狈地跪倒在他身边，用力抓住他的手想拉他起来。

    可是这次他不会再摸摸我的头，跟我说他在了。

    警察说要带我们走的时候，我有些迷茫。

    我看着他被推走。

    我想拉住他，想等他醒过来。

    可是白布下露出的染了血的衣服。

    他没有血色的手。

    还有医院里致命的安静。

    这些无一不在提醒着我。

    程祈安死了。

    死在了去见我回家的路上。

    警察局里，警察领来了一个女孩。

    她衣服有些破碎，身上披了一件男孩的衣服。

    是程祈安的衣服。

    是他那天来见我时穿的外套。

    他们说是程祈安救了她。

    「你男朋友见义勇为，救了一个差点被侵犯的女孩。」

    「没想到歹徒身上带了刀……」

    「我们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

    「那人呢？」

    我不想听他们废话。

    我感觉我已经快要失去理智了。

    我要见那个混蛋。

    我要杀了他。

    「小姑娘，你冷静一下……」

    「我怎么冷静？」

    被压抑在心底的愤怒和仇恨缓缓滋生。

    我的拳头在桌下攥得死死的。

    「你说我男朋友见义勇为，说他善良，说他是英雄。」

    「可我只知道，该死的不是他！」

    「是那个想侵犯落单女孩的混蛋！」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对不起，警察同志。」

    「我知道这样可能会给你们添麻烦，但我今天一定要见到那个罪犯。」

    我面前的警察看了一眼他的同事，然后犹豫了一会。

    「是这样的，您现在情绪不稳定。」

    「现在让您进去的话，我们怕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所以……」

    「你撒谎。」

    这一刻，我庆幸自己当初没有为了所谓的就业放弃我想学的专业，并且认真学习了它。

    凭借着扎实的心理学知识，我的第一次正式实践，就精准地捕捉到了他言语间的反常。

    「人在解释事实的时候，通常不会注意身边一些细微的小动作。」

    「而你在我的脚故意向前靠近时，下意识躲闪。」

    「你在避免和我的身体接触。」

    「你撒谎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了下来。

    「人还没抓到，是吗？」

    「对不起，但我们一定会尽快找出凶手，给你们一个交代……」

    「告诉我，抓到他之后，会怎么判。」

    对面的小警察想了一会。

    「按强奸未遂和过失杀人处理，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或者是死刑。」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

    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

    怕我知道害死程祈安的人逍遥法外会承受不住。

    可是怎么会呢？

    我爱他。

    害死他的人还没落网，我怎么能自己把自己打垮。

    走出警局，我感到一阵刺骨的寒风吹来。

    可明明现在才是春天，晚风就已经这么冻人。

    既然送去警局他也不一定会死。

    那就我自己动手吧。

    九

    我向导员补了半个月的丧假。

    然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着手处理程祈安的丧事。

    他葬礼的当天，我没有像那些人一样一身黑丧。

    而是穿上了他最喜欢的那条碎花裙，大方得体地对每一个前来吊唁的人表示感谢。

    我的爱人是英雄。

    我要穿着最漂亮的衣服迎他的灵魂回家。

    我看到他们在他的棺前哭得昏天黑地，不知道究竟谁是真心。

    他们都散场离开。

    我看着殡仪馆空荡荡的大厅，没有一点想落泪的冲动。

    直到我一步一步挪到他的遗体前。

    隐忍了一天的情绪在刹那间倾泻而出。

    我不清楚我哭了多久。

    但是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熟悉的天花板。

    是程祈安的房间。

    我当然知道是谁把我带回来的。

    也清楚他们为什么要让我睡在这里。

    可是害死他的人还没有得到应有的报应，我没法放弃。

    我像平常一样，和叔叔阿姨一起吃完早饭，然后找了个借口要出门。

    他们看起来很不放心。

    「我没事的阿姨，我只是有点事情，很快就回来。」

    一连几天，每天都是这样。

    他们渐渐放松了警惕，不再担心我会做什么傻事。

    我在网上买了防身用的小刀，然后把它磨到足够锋利。

    足以一击致命。

    在家门口的售货店买了最高辣度的辣椒，混上辣椒酱，放在喷雾瓶里做成一个简易的防狼喷雾。

    加上程祈安在大学入学前硬要我学的防身术。

    足够了。

    那就从今晚开始吧。

    我穿上我特意买的短裙，故意带着一只耳机走过那个女孩走过的地方。

    一天，两天，三天……

    在我的假条快要到期的时候，我等到了他。

    我不知道他是一直躲在家里，还是逃出去之后又回到这里。

    但我的目的达成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果然，他还是没能忍受住诱惑，打算对我动手了。

    可是，我的耳机里根本没有音乐啊。

    他不会知道，我蒙着眼睛出了多少次门。

    走了多少次这个我恨透的地方。

    所以我可以精准地判断他的位置。

    在他向我扑来的一瞬间，我装作没有察觉的样子。

    还有三米。

    两米。

    一米。

    我回过头把做好的辣椒水向他脸上喷去。

    然后在他失去行动能力的时间里，朝着他的肩膀狠狠刺去。

    要命的是，我还故意扎偏了方向。

    伪装成慌乱中刺伤他的样子。

    然后，一刀致命。

    法庭上，我被宣判无罪。

    「现在判决被告人林昕为正当防卫，无罪释放。」

    我看到那个歹徒的家人在崩溃大哭。

    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

    我才是受害者啊。

    你害死了我最爱的人，那你也别想活。

    我就是要让你们看着他死，看着杀死他的人无罪释放。

    我要让你们也尝尝最亲的人死去，却无能为力的滋味。

    十

    我们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

    一切都像这场变故没有发生一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可我却开始策划一场告别。

    一场属于我的告别。

    我给乔乔留下了一封遗书，希望她能在我离开后帮我看顾好我的家人。

    我们在一起的那一天，我跨越千里回到了家。

    为程叔叔和程阿姨做了一顿可口的饭菜。

    「阿姨，我昨晚梦到祈安了。」

    「他说他想我。」

    我看到程阿姨已经到嘴边的菜一下子掉在桌子上，手开始颤抖。

    「我想去陪他。」

    我知道，这样做对他们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但是从小到大，我都活在别人的期望里。

    这次，我想自私地无视所有人的想法和情绪，去陪我爱的人。

    对不起，我不在了，乔乔一定会帮我照顾好你们。

    他们试图劝我，可我心意已决。

    于是那个夜晚，我站上了顶楼。

    夏天的晚风又迎面扑来。

    我似乎又回到了高三的那个夏天。

    我站在栏杆旁，等待着命运的终结。

    可是这一次，没有人会从我身后经过，然后叫住我。

    而我，是笑着赴死。

    纵身一跃的一瞬间，我感觉到有人托住了我的灵魂。

    是你吧。

    我终于要见到你了。

    顶楼的地面上，缓缓落下一张纸条。

    「这世上，谁都不可能等谁一辈子。」

    「但是，程祈安。」

    「我愿意放弃我的这辈子，去见你。」

    正文完。

    【程祈安番外】

    很久很久之前，我喜欢上一个女孩。

    班里人尽皆知，可偏偏我胆小，不敢光明正大地表白心意。

    只能偷偷关注她的动向。

    她的成绩一直不错，可我就要差得远了。

    这让我不得不庆幸。

    我们中考的那一年，县里的高中扩招，让我有机会跟她考上同一所学校。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上她。

    但看到她在全班人面前尴尬无措的样子，我就在她身上感到一种孤独感。

    她好像永远都不会为自己争取。

    我感觉，很想保护她。

    她永远不会知道，跟老师对峙的那几分钟，我的自信和勇敢都是装的。

    其实我的手在桌面上课本的遮挡下颤抖得厉害。

    我感谢自己当时下定决心站起来为她说话，因为这让我拿到了她的联系方式。

    可是自从她转走，我们就再也没有交集。

    我不爱学习，但为了让我们不会越走越远，我还是每天正常听课。

    然后在想见她的时候，偷偷跑去她们班所在的走廊。

    躲在拐角处偷偷看她一会，再踩着上课铃赶到教室。

    每次我看到她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学习，一个人买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发呆。

    就连学习之余的片刻放松，都是一个人。

    每次我都好想去跟她说说话，想问问她是不是在新的班里不开心。

    可是我太胆小。

    我怕她会觉得我冒昧，然后更加疏远我。

    小组自选座位的时候，我选了靠窗的位置。

    同组的同学都说我选了最容易被提问的位置。

    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个位置正对着她的座位。

    晚自习的时候，我只要一转头，就能透过窗户看到另一栋教学楼上正在埋头学习的她。

    我试图用这种方式靠近她。

    仿佛只要这样，我就在她身边陪着她。

    那天，我没在座位上看到她。

    「明明前一节自习还在的……」

    我正在疑惑，就看到两栋教学楼中间的连廊上，站着那个我偷偷观望了很久的身影。

    我看不清她在做什么，只能隐约看到她抬起手擦眼泪。

    我心里忽然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来。

    我赶忙告诉同桌替我跟班长请个假。

    没等到他的回复，我就在全班的注视下跑出了教室。

    我知道这样的后果是什么。

    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不这么做，后果会更严重。

    如果我不去，我一定会后悔。

    在连廊的拐角处，我偷偷探出头。

    还好。

    她还在。

    我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装作是偶然经过的样子，叫住了她。

    我鼓起勇气拉起她在走廊里奔跑的那一瞬间，教学楼上起风了。

    那一刻，我特别想转过身，给她讲我两年的暗恋。

    林昕。

    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等我有能力跟上你的步伐，我就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保护你。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刺眼，可我还是转头看向了窗外。

    我不敢看她。

    怕我心里那些想法会暴露在她面前。

    值得庆幸的是，从那之后，我们成了好朋友。

    她说，我是她在学校里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我告诉她，这是我的幸运。

    我知道，她不是没人喜欢。

    但是她讨厌抱着目的来爱她的人。

    所以这么久，她一场恋爱都没谈过。

    在每天晚上的聊天里，我知道她因为性格而不受人欢迎，甚至被孤立。

    所以我会每天抽出一个课间，或是晚饭时间去她们班见她。

    你们看，她不是没人欢迎。

    她有朋友。

    我告诉妈妈，我喜欢上一个女孩。

    她很优秀。

    我想向她告白。

    妈妈告诉我，喜欢月亮，就要努力和它并肩。

    而不是把月亮拉下泥潭。

    所以我像疯了一样地学习。

    除了去见她的那个课间，我每个课间都会去不同的办公室。

    亦或是拦下上一节课的老师问题。

    常常是下节课的预备铃打了，我才向老师说了再见，回到教室准备下节课。

    从前怎么说都不肯多学一点的孩子，忽然主动投入学习，老师们虽然疑惑，但更多是欣慰。

    同学也问了我很多次，为什么这么努力学习。

    我怕他们跟林昕乱说，每次都是开玩笑糊弄过去。

    我这么久的努力没有白费。

    我的成绩有了明显的提升，也追到了我心仪的女孩。

    我倾尽我能给她的所有爱和陪伴，让她能感受到安全感和归属感。

    她爸妈离婚之后，她好像更依赖我。

    有时候会粘着我，让我陪她。

    我每次都会应下。

    爸妈总调侃我，说我被她套牢了，我不否认。

    既然选择在她身边，不管她要做什么，我都会陪着她。

    这样平静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大三。

    那天，我在见完她回寝室的路上，看到了一个被纠缠的女孩。

    她敌不过歹徒，只能无助地哭喊着。

    那一刻，透过那个女孩，我好像看到了当初无助的林昕。

    虽然是不一样的情景，但她们应该一样渴望有人能伸出援手吧。

    所以我报了警。

    然后上前去拖住歹徒，为警察的到来争取时间。

    可我忘了，我要保护好自己。

    他跑了。

    我看到我心脏的位置不停地渗出血来，染红了那件白T恤。

    我用最后一丝力气，向那个女孩指了指我扔在一边的外套。

    我想让她帮我告诉我的家人，告诉小昕。

    我很爱她。

    可我没力气了。

    昏昏沉沉中，我感觉到我的灵魂做了一个梦。

    我梦到小昕只身犯险，为我平冤。

    可当我看到她纵身一跃的一瞬间，我还是下意识托住了她。

    就像高三那年我刻意制造的偶遇。

    这次没有起风，却有流星。

    我听到她说，她很想我。

    流星真的能许愿吗？

    那我许愿，希望林昕可以平平安安，幸福美满。

    我叫程祈安。

    我用我的下一世，祈祷林昕永远平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