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宝会结束，喧嚣散尽。

    沈川跟在白老身后，穿过依旧人声鼎沸的鬼市，坐上了来时的那辆黑色轿车。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言。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沈川能感觉到身旁的白老虽然闭目养神，但气息却并不平稳。今晚发生的一切，显然也给这位见惯了风浪的老人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汽车最终停在了百草堂的后门。

    进入药铺的后堂，那股熟悉的、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冲淡了从鬼市带来的几分阴冷和喧嚣。

    “你们都先下去吧。”白老对跟在身后的几个伙计摆了摆手。

    “是，白老。”

    伙计们躬身退下，并带上了厚重的木门。

    偌大的后堂里，只剩下了沈川和白老两人。昏黄的灯光下，一排排药柜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显得安静而肃穆。

    白老没有说话，他走到一张八仙桌旁，亲自拿起茶壶，用桌上小泥炉上滚沸的山泉水，不疾不徐地为沈川沏了一壶茶。

    茶香袅袅，混合着药香，让人心神稍定。

    他将一杯澄黄透亮的茶汤推到沈川面前，随即又从手边的柜子里，取出了一个古朴的紫檀木盒。

    “啪嗒”一声，木盒被放在了桌上，推到沈川面前。

    “这是你要的龙血木，拿去吧。”白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看着沈川，缓缓说道：“你今晚的表现，超出了我的预期。”

    沈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个木盒，而是先对着白老微微躬身。

    “全凭白老提携。”

    “不必谦虚，是你的本事。”白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我只是给了你一个台阶，但能站上多高的戏台，唱多大的一出戏，是你自己的能耐。”

    沈川这才伸出手，打开了那个紫檀木盒。

    盒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温热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带着一丝来自远古蛮荒的灼热。

    只见盒子内衬的明黄色丝绸上，静静地躺着一截木头。

    这截木头约有小臂长短，色泽暗红如凝固的血液，表面布满了奇特的纹理，质地看起来坚硬如铁，在灯光下反射着一种奇异的光泽。

    正是传说中，生于极阳之地，千年方可成材，能辟易百邪，温养气血的龙血木！

    为了寻找这味药材，他耗费了无数心力，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多谢白老成全！”沈川心中的喜悦溢于言表，他合上木盒，郑重地向白老道谢。

    白老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他放下茶杯，那双浑浊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沈川，眼神忽然变得异常严肃和锐利。

    “年轻人，先别急着高兴。”

    后堂的气氛，瞬间又凝重了起来。

    “你的眼力很好，胆识也过人。”白老缓缓说道，“但京城这个地方，龙蛇混杂，藏龙卧虎，最不缺的，就是你这样的聪明人。”

    沈川没有说话，他知道，正题来了。

    “你今晚在斗宝会上，一鸣惊人，确实是替我，也替你自己挣足了面子。”白老的声音沉了下去，“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虽然出了风头，可同样也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沈川的反应，见他依旧沉静，才继续说道：“那个冯四娘，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

    提到这个名字，白老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她就像一条色彩斑斓的美女蛇，但凡被她缠上的人，无论是什么身份，最后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这些年，折在她手里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她背后的势力，更是我们这些在京城混了一辈子的老家伙，都招惹不起的‘吃人大鱼’。”

    白老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沈川的心湖，让他表面平静，内心却波澜起伏。他知道白老说的是“永生”组织。

    “我言尽于此。”白老端起茶杯，下了逐客令，“我的劝告是，你拿到东西后，立刻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这番话，表面上是劝告，是爱护，但沈川却听出了更深一层的意思。

    这是在提醒他，他已经看出了冯四娘的背景不简单，并且知道自己可能会有天大的危险。白老不想，也不能卷入其中。

    沈川心中一动，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出来。

    他看着白老，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开口，用一种试探性的语气问道：“白老，您刚才的话，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他以前也常告诫我，江湖险恶，行事要万分小心。”

    “哦？”白老抬眼看他。

    “晚辈斗胆，想向您打听一个人。”沈川的目光紧紧锁定着白老的眼睛，“您……是否认识一个叫沈观山的人？”

    沈观山！

    当这三个字从沈川口中清晰地吐出时，白老那只端着青瓷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猛地抖了一下！

    一滴滚烫的茶水溅到了他的手背上，他却仿佛毫无所觉。

    后堂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小泥炉上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

    白老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地，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他低着头，看着杯中摇曳的茶水，浑浊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像是在追忆着什么遥远的往事。

    时间仿佛凝固了。

    过了许久，久到沈川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白老才缓缓地抬起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故人罢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沙哑和疲惫。

    仅仅是“故人罢了”四个字，却已经证实了沈川心中所有的猜测！

    白老，果然认识三叔！而且他们的关系，绝非寻常！

    沈川刚想追问，白老却抬手阻止了他。

    “你既然认识他，”白老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他盯着沈川，一字一句地说道，“就更应该明白，有些浑水，不是你能趟的。”

    “京城这潭水，淹死过太多自以为是的聪明人。你三叔……他当年……”

    白老说到这里，却又猛地打住，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痛苦和无奈。

    “走吧。”他挥了挥手，脸上满是疲惫，“带着你的东西，离开这里，永远别再打听这些事。这是我作为一个长辈，给你的最后忠告。”

    他的反应，他的话语，他那未说完的半句话，已经告诉了沈川所有他想知道，却又不敢确定的答案。

    三叔的失踪，果然和京城有关，和“永生”组织有关！而白老，正是这段往事的知情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