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齐栎最后那句话，带着血和泪的控诉，像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为他一个人的野心，做了陪葬。

    这短短的一句话，解释了所有的仇恨，也道尽了所有的悲凉。从最崇敬的兄长到不共戴天的仇人，这中间的距离，是用整个“烛龙”小队的鲜血和信任铺就的。

    “那个混蛋……”沈川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上校”的手段如此恶毒，因为他最清楚战士的软肋和荣耀在何处，也最擅长将这些美好的东西，扭曲成最致命的武器。

    “他利用了你们所有人的爱国心和对他的信任。”苏晴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把那些技术交给国家！”

    “不，我想一开始，他或许是真的那么想的。”齐栎摇了摇头，眼神空洞地看着跳动的火焰，“我相信，在那一刻，他也是真诚的。但是……权力，尤其是那种超越凡人的力量，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毒药。它会放大一个人心中最原始的欲望，直到将他彻底吞噬。”

    “那后来呢？”沈川追问道，“你们留在了那个实验室，后来发生了什么？他是怎么……对你们下手的？”

    齐栎握着温热的水壶，似乎那一点温度能给他继续讲述下去的勇气。

    “我们留下了。就像龙队说的那样，切断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成了一支孤军。最开始的那段时间，我们所有人都充满了干劲。”他的思绪再次回到了那片非洲雨林之下的秘密空间。

    “我们就像一群拓荒者，每天都在为我们‘伟大’的事业而奋斗。我们二十四小时轮班，破解那些天书一样的资料，分析仪器的构造，绘制整个实验室的结构图……我们甚至还修复了实验室的供能系统。”

    “我们花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终于基本摸清了那个实验室的所有秘密，并将所有的核心数据都复制到了加密硬盘里。一切都准备就绪了。”齐栎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arle的怀念，那是对逝去战友和纯真理想的最后一点眷恋。

    “龙队说，是时候了。是时候带着这份史无前例的功劳，回国了。”

    “我们所有人都激动得难以自抑。我们收拾好了所有的设备和资料，准备在第二天一早，就带着这份惊天的‘礼物’，踏上归途。那天晚上，我们甚至破例开了一瓶珍藏的酒，每个人都喝了一点，庆祝我们即将到来的胜利。”

    说到这里，齐栎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的神情。

    “就是那天晚上，对吗？”苏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齐栎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就在我们把所有证据和资料打包好，准备第二天一早撤离的时候，龙队突然说，他要去检查一下外围的安全，确保我们撤离时万无一失。”

    “他一个人？”沈川立刻抓住了重点。

    “是的，他一个人。”齐栎的眼神变得冰冷，“他说这是队长的职责，让我们守好核心区域，等他回来。我还记得，当时副队长跟他开了句玩笑，说‘龙队，都这时候了还这么谨慎啊，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个鬼都没有’。”

    “龙队当时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越是最后关头，越不能掉以轻心。等我回来。’然后，他就独自一人，走出了核心区域，消失在了通道的拐角处。”

    “你当时就没觉得奇怪吗？”

    “奇怪。”齐栎坦然承认，“我的心里，确实闪过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但我能怎么想？那是我的队长，是无数次把后背交给我，也替我挡过子弹的兄长。我只能嘲笑自己太多疑，然后和其他人一样，在兴奋和期待中，等待着他回来。”

    他停顿了许久，山洞里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像是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我们没有等到他回来。”

    “他离开后大概只有几分钟，整个世界，就变成了地狱。”

    齐栎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充满了刻骨铭心的恐惧和恨意。

    “轰——隆——！！！”

    他仿佛又听见了那震耳欲聋的巨响。

    “毫无征兆的，剧烈的爆炸从我们头顶、脚下、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整个地下遗迹都在疯狂地摇晃，我们脚下的地面瞬间裂开！天花板上的巨石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是炸药！是预先埋设好的高爆炸药！”齐栎的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火焰，“所有的出口，我们进来的路，还有那些我们以为安全的备用通道，都在第一时间被彻底炸毁、封死！他根本没想过给我们留任何活路！”

    “我的战友们……我的兄弟们……”齐栎的声音哽咽了，“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在爆炸和坍塌中……当场牺牲。”

    “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副队长，被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砸成了肉泥……前一秒，他还在和我勾肩搭背，畅想着回国后要怎么休假……”

    苏晴捂住了嘴，泪水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唐慕声脸色惨白，身体因为感同身受的恐惧而微微颤抖。沈川的拳头握得死死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你……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沈川的声音嘶哑地问。

    “我？”齐栎惨笑一声，“我命大。我当时所处的位置很特殊，正好在那个黑色祭坛的旁边。爆炸发生的一瞬间，祭坛上方一块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巨大石板被震了下来，像个盖子一样，正好把我护在了下面。我被活活地……埋在了数百米的地下。”

    “黑暗……无尽的黑暗……还有死一样的寂静。”齐栎的眼神变得涣散，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令人发疯的地下坟墓，“我被困住了，周围是战友冰冷的尸体，和冰冷的石块。我喊，我叫，没有任何回应。那一刻，我真的以为自己死了。”

    “在那种情况下，你是怎么……”

    “吃的？我把散落在周围的，战友背包里的口粮都收集了起来。喝的？我就喝从岩石缝里渗出来的冷凝水。”齐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在无尽的黑暗和绝望里，我靠着吃战友的口粮，活了下来。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每吃一口，我都在提醒自己，我要活下去，我要爬出去，我要问问那个杂种，为什么！”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天，还是十天。我所有的照明设备都在爆炸中损毁了。我只能靠着一把军刀，靠着我的双手，一点一点地，从废墟中往上挖。挖开一块石头，再挖开一块……指甲翻了，就用手掌磨；军刀断了，就用刀柄砸。”

    “我花了整整半个月。”齐栎伸出自己的双手，在火光下，那双手上布满了层层叠叠的、狰狞的旧伤，“我挖了整整半个月，挖出了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生路。当我终于推开最后一块石头，看到一丝光亮，爬出地面，看到久违的阳光的那一刻，我已经不成人形了。我像个野人，又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故事讲到这里，齐栎停了下来，大口地喘着气，仿佛仅仅是讲述，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后来呢？”沈川知道，最残忍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后来……”齐栎的眼中再次燃起仇恨的火焰，“我活了下来，像一条狗一样。我躲在雨林里，恢复了很久。然后我开始调查，我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很快，我就知道了。”

    “我从一份公开的新闻报道上看到了那件事的‘官方结论’。”齐栎的语气充满了讽刺，“报道说，我国在非洲的考古项目，遭到了境外恐怖组织的蓄意袭击，引发了遗迹大规模坍塌。我的小队，‘烛龙’，除了队长龙啸天以外，全员牺牲。”

    “而他呢？”齐栎冷笑，“报道上说，他，龙啸天队长，在袭击发生时，临危不乱，指挥得当，在最后关头，拼死保全了一部分最重要的考古资料，是唯一的幸存者，是英雄。”

    “狗屁的资料！”齐栎低吼道，“他保全的，是他从那个实验室里，偷偷带走的那些关于人体改造的‘永生’组织的资料！他用我们整个‘烛龙’小队的命，作为投名状，成功地加入了那个他本该去摧毁的组织！”

    “那场爆炸，那场所谓的恐怖袭击，就是他的入队仪式！”

    真相，血淋淋的真相，终于被彻底揭开。

    “从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为‘烛龙’复仇，亲手拧断那个叛徒的脖子，就成了我活下去的唯一意义。”齐栎的声音恢复了冰冷，“我抛弃了过去的一切，成了一个没有身份的幽灵，我一直在追查他，追查‘永生’组织。我知道，他凭借着那些资料，在那个组织里，一步步爬得很高，成了现在的‘上校’。”

    故事终于说完了。齐栎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唐慕声的身上。

    “唐慕声。”

    “啊？在！”唐慕声被他突然点名，吓了一跳。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吗？”齐栎平静地问。

    唐慕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记得……我当时在调查沈川三叔的失踪案，发现线索指向了昆仑山，也查到了一个叫‘上校’的人，似乎也在寻找什么东西。我顺着‘上校’这条线往下查，才发现你一直在追踪他，所以……我才联系了你。”

    “没错。”齐栎的目光又转向了沈川，“你三叔在找玄羽，‘上校’也在找玄羽，而我，在找‘上校’。我们三个人的目标，在这里，重合了。”

    “这就是我为什么会加入你们的队伍的原因。”齐栎看着他们三个，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我知道，跟着你们，我迟早会再见到他。”

    “我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说完，他将水壶里的水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走到了山洞口，沉默地望着外面依旧肆虐的暴风雪，那挺直的背影，如同一杆准备饮血复仇的标枪。

    [do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