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火种”基地深处的主控室里，仿佛被无限拉长。

    自从我们将从献王墓、南海归墟和西王母宫中得到的“雮尘”、“海藏”、“蛇神”三块核心碎片安放在同步谐振台上后，我们已经在这里经历了近七十二个小时漫长的等待。

    主控室的巨大屏幕上，一幅由无数光点和线条构成的，无比复杂的立体星图，正在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缓缓旋转、重组。

    “‘文渊’，到底还要多久？”唐慕声靠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笔，他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问出这个问题了，“我感觉我胡子都长长了一寸。把三张地图拼在一起，对你这个超级人工智能来说，就这么难吗？”

    “耐心一点，慕声。”苏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静，她正在擦拭着自己的短刀，为即将到来的最后一战做着准备，“我们带回来的，不是三张普通的纸质地图。它们是蕴含着庞大空间数据的‘玄羽’碎片，‘文渊’需要做的，是从堪比宇宙星辰般浩瀚的数据中，找到那唯一的，指向‘昆仑’碎片的坐标。这需要时间。”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主控台前，目光紧紧地锁定着那片不断变幻的星图。这三天里，我几乎没有合过眼。越是接近终点，我的心就越是紧绷。

    “进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文渊”那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响起，“正在进行最后的数据校准和空间锚定……校准完毕。坐标生成。”

    话音刚落，那旋转了三天的立体星图，猛然间停止了所有的变化！

    无数的光点和线条，如同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指令，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新组合、汇聚！

    “快看！”唐慕声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只见那亿万星辰般的光点，最终凝聚成了一个无比清晰的，闪烁着红色光芒的坐标点。它静静地悬浮在屏幕中央，位置指向了北太平洋一片广阔无垠的蔚蓝。

    坐标的旁边，一行由古老象形文字构成，又被“文渊”翻译成现代汉字的代号，缓缓浮现。

    “亚特兰蒂斯。”我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亚特兰蒂斯？”唐慕声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开什么玩笑？那个叫‘老师’的家伙，中二病还没毕业吗？他真以为自己是海神波塞冬，在太平洋里修了个失落帝国？”

    “恐怕……他真的这么做了。”苏晴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文渊’，调出这个坐标的所有相关资料。”我立刻下达了指令。

    “指令确认。”“文渊”回答道，“根据沈观山先生传回的加密情报，以及对三块碎片数据的最终解析，可以确认，‘亚特兰蒂斯’，就是‘永生’组织倾尽了数十年的人力物力，在北太平洋公海海域，秘密建造的一座巨大的人工岛屿基地。同时，那里也是他们遍布全球的组织网络中，唯一的，最高总部的所在地。”

    屏幕上，出现了一些由三叔冒着生命危险，偷拍到的模糊影像。

    那是一座庞大到超乎想象的金属堡垒，它如同一座从深海中拔地而起的山脉，静静地矗立在波涛汹涌的大洋之上。它的主体结构深入海下数千米，海面以上的部分，则被一种能吸收雷达波和可见光的黑色材料所覆盖，在卫星云图上，那里只是一片普通的海雾。

    “我的乖乖……”唐慕声看得瞠目结舌，“在没有任何主权国家支持的情况下，在公海上造出这么个玩意儿……这得花多少钱？‘老师’那家伙是把美联储给抢了吗？”

    “对他而言，钱，恐怕是最不重要的东西。”我沉声说道，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座如同史前巨兽般的金属岛屿，“‘文渊’，最后一个问题。那块代号为‘昆仑’的，最核心的玄羽碎片，就在那里吗？”

    “是的，指挥官。”“文渊”的回答证实了我最后的猜测，“‘昆仑’碎片，是所有已知碎片中，能量最庞大、性质最稳定的一块。它被‘老师’沈卫军，安置在了‘亚特兰蒂斯’的最深处，作为驱动整座人工岛屿，乃至支撑整个‘神启计划’运行的，核心能源。”

    “也就是说……”苏晴深吸了一口气，“我们的最终目的地，就是敌人的心脏。”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疯狂的单程票。”唐慕声喃喃自语，但他的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燃烧起了前所未有的兴奋，“那还等什么？直接开着我们基地里那艘最先进的‘哪吒’号空天母舰过去，对着那破岛来一发‘乾坤圈’轨道炮，不就完事了？”

    “不行。”我立刻否定了他的想法，“‘亚特兰蒂斯’既然是‘永生会’的老巢，防御系统必然是世界顶级。我们任何高科技的装备，在靠近它的一瞬间就会被发现。而且，‘归墟’计划需要将所有碎片完整地放逐，直接摧毁‘昆仑’碎片，只会引发一场我们无法预料的，波及全球的能量灾难。”

    “那怎么办？游泳过去吗？”唐慕声摊了摊手，“我们总得有个办法登上那座岛吧？”

    “我们需要一个，绝对不会被他们注意到的，最原始的接近方式。”我看向唐慕声，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唐慕声与我对视了一眼，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他一拍大腿：“有了！”

    “你想到什么了？”苏晴问道。

    “我认识一个老家伙，一个真正的海上活传奇。”唐慕声的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他叫李叔，几十年的老船长了。开着一艘破得掉渣，连海事卫星电话都没有的远洋渔船，专门跑北太平洋的走私线路。那老头只信罗盘和六分仪，他的船，在任何高科技雷达上，都只是一个可以被忽略不计的‘低价值移动目标’。”

    “他可靠吗？”我追问道。这关系到我们整个行动的成败。

    “放心。”唐慕声拍着胸脯保证，“几年前，我在东南亚那边惹了点麻烦，就是坐着李叔的船跑出来的。那老头虽然贪财，但极重承诺。只要钱给够，让他把船开到地狱门口他都敢去。我马上联系他，这件事，只有他能办。”

    “好，你立刻去办。”我点了点头，做出了决定，“用我们最可靠的加密线路。告诉他，价钱不是问题，但我们要求在最短的时间内，抵达‘亚特兰蒂斯’附近的海域。”

    “没问题，交给我了！”唐慕声说着，便快步走向了通讯控制台。

    主控室里，暂时安静了下来。苏晴继续检查着她的装备，唐慕声在联络着我们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外部盟友。

    而我，则缓缓走到了基地的资料库终端前。

    “‘文渊’。”我轻声说道，“在我父亲的个人档案里，搜索一下。看看……还有没有留下什么……给我的东西。”

    我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真相，也即将踏上最后的征程。但在出发前，我还是想再寻找一次，那个男人留下的，关于“父亲”这个身份的，最后的痕迹。

    “正在检索……检索完毕。”“文渊”的声音响起，“在沈平先生的私人文件中，发现一份未读的加密信件。收件人：我的儿子，沈川。开启条件：当‘亚特兰蒂斯’坐标被解开时。”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打开它。”

    屏幕上，出现了一封信的虚拟投影。那是我父亲熟悉的，苍劲有力的笔迹。

    没有开头，也没有任何关于“永生”和“守护者”的字眼。

    “川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说明你已经走到了旅途的终点，知道了所有你应该知道的事情。”

    “你三叔和‘文渊’，会把那些沉重的历史和使命告诉你。作为父亲，我不想在这里，再重复那些会压得你喘不过气的话。”

    “我只是想以一个普通父亲的身份，在你踏上最后战场之前，再啰嗦几句。”

    “记得吗？你小时候肠胃就不好，一吃凉的就闹肚子。所以在外面，不管多忙多累，都要记得按时吃饭，吃点热乎的，别总是随便对付一口。”

    “还有，你那股倔脾气，像我。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但爸爸希望你，在勇敢的同时，也要学会保护自己。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给自己想好一条退路，注意安全。爸爸已经不在你身边了，你要自己学会照顾好自己。”

    “我教过你，做人要善良，要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但这个世界，并不总是非黑即白。所以，在保持善良的同时，也一定要有自己的锋芒。当危险来临时，不要犹豫，要用你最锋利的爪牙，去保护好你自己，还有……你身边那个愿意陪你出生入死的好姑娘。”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认真盘点医疗物资的苏晴，心中一暖。

    信的最后，父亲的笔迹，似乎变得有些潦草，仿佛带着一丝释然和解脱。

    “爸爸这一生，有过很多引以为傲的成就，也犯下过无法挽回的错误，更是辜负了你母亲的期望，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更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但是，川儿，有一件事，我从未后悔过。”

    “拥有你，是我这辈子，最大、也是唯一的骄傲。”

    “去吧，我的孩子。完成你的使命。”

    “爸爸为你感到骄傲。”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那短短的几行字，却像一道奔涌的暖流，瞬间冲垮了我用坚强和冷静筑起的，最后一道堤防。

    我以为，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知道了这么多真相之后，我的心已经变得足够坚硬。

    可是在父亲这最朴实无华的叮嘱面前，我依然是那个，渴望着父爱，会在他怀里撒娇的孩子。

    我伸出手，想要触摸那虚幻的笔迹，指尖却只穿过了一片冰冷的光影。

    我再也抑制不住，缓缓地蹲下身，将头埋在臂弯里。

    积攒了许久的思念，即将踏上征途的决绝，和那份迟到了十几年的，沉甸甸的父爱，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滚烫的泪水，从我的眼角，无声地滑落。

    [do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