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

    我的声音，在死寂的控制室里，无比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意。

    “……我在，指挥官。”人工智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滞，似乎也在那场幽灵般的入侵中，受到了严重的创伤。

    “分析基地所有结构图，找出一条可以离开这里的路。”我死死地盯着那片漆黑的屏幕，一字一顿地命令道，“任何路。”

    “指令……收到……”“文渊”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电流的杂音，“开始分析基地……三维结构图……滋……滋……检索所有……紧急预案通道……”

    希望，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我们三人心中重新燃起。

    这座基地，是父亲和三叔他们毕生的心血，是人类最后的避难所。他们不可能不留下最后的，连“缔造者”都无法掌控的逃生之路！

    然而，那簇火苗，只燃烧了不到十秒钟。

    “滋——警告！！”

    “文渊”的声音猛然变得尖利刺耳！

    “检测到核心指令冲突！最高权限指令介入！检索被强制……中断！权限被……滋……覆……盖……”

    随着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主控台所有的指示灯，疯狂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尽数熄灭。

    那块巨大的主屏幕，再次亮了起来。

    “老师”那张带着微笑的脸，重新出现在我们面前。

    “真是感人的一幕啊。”他轻轻地鼓着掌，脸上带着欣赏的表情，仿佛在看一出精彩的戏剧，“困兽犹斗，垂死挣扎。你们的这份不屈，让我几乎都要为你们鼓掌了。”

    刚刚才凝聚起来的斗志，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击得粉碎。

    他还没走！

    他就这么在后台，像一个幽灵一样，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欣赏着我们每一次燃起希望，又被他亲手掐灭时的绝望！

    “你这个老王八蛋！你还敢出来！”唐慕声的怒火被彻底点燃，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冲着屏幕咆哮，“有种你现在就出现在老子面前！你别躲在屏幕后面当缩头乌龟！看老子不把你这张虚伪的脸皮给撕下来！”

    面对唐慕声的咆哮，“老师”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的变化。他只是用一种看待无知孩童般的，充满了怜悯与轻蔑的眼神，看着唐慕声。

    “呵呵，无能的咆哮。”他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唐慕声所有的怒火，“唐家的小子，你到现在还没明白吗？”

    “在我眼中，没有背叛，没有欺骗，也没有所谓的卑鄙无耻。”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阐述一个真理，“只有胜利者，和失败者。成王败寇，自古皆然。你们输了，所以，你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放屁！”唐慕声怒吼道，“正义永远是正义！你这种靠阴谋和背叛得来的胜利，永远上不了台面！”

    “正义？”“老师”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他摇了摇头，脸上的怜悯之色更浓了，“天真的孩子。你以为历史是由什么来书写的？是所谓的‘正义’吗？”

    他缓缓地扫过我们三人，那眼神，像是在看三具即将被载入史册的标本。

    “不。”他笃定地说道，“当我的新纪元降临时，当我在‘亚特兰蒂斯’，开启通往神域的大门时，历史，会记住我是一位伟大的开创者，一位带领人类走向永恒与完美的，真正的神。”

    “而你们，”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弧度，“连同你们那可笑的‘正义’，只会被彻底遗忘，甚至会被抹黑成阻碍历史车轮前进的绊脚石。因为，历史，只会由胜利者来书写。”

    他的话，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们的心上。

    我们无法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一旦让他成功，这个世界，将再也不会有人记得沈平，记得沈观山，记得所有为了“守护”而牺牲的无名英雄。所有的历史，都将按照他所编纂的剧本，重新上演。

    “好了，游戏的时间，到此结束了。”“老师”似乎也失去了继续与我们“交流”的兴趣，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我承认，你们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玩家。你们的表现，甚至一度超出了我的预期。”他微笑着说道，“但任何游戏，都有落幕的时候。现在，是时候为这出精彩绝伦的戏剧，画上一个最绚烂，也最彻底的句号了。”

    他话音刚落，便缓缓地抬起了手。

    “你……你想做什么？！”我心中猛地升起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做什么？”“老师”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当然是……清理舞台。”

    他说着，对着空气，下达了一个冰冷的指令。

    “‘文渊’，执行最终指令——‘净化’。”

    “……指令确认。”“文渊”那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最终指令——‘净化’，启动。”

    “基地自毁程序，已激活。”

    “反应堆核心过载倒计时开始……”

    下一秒，整个主屏幕，瞬间变成了一片血红！

    在那片刺眼的血红中央，一行巨大而又冰冷的白色数字，赫然出现！

    05:00

    04:59

    04:58

    那不断跳动的数字，像一把悬在我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像死神敲响的丧钟，瞬间夺走了我们所有的思考能力。

    自毁程序！

    他竟然启动了基地的自毁程序！

    他要将我们，连同这座基地里所有的真相，所有的秘密，他所有肮脏的过去，都用一场毁天灭地的爆炸，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不！！！”苏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第一个反应过来，扑到副控台前，双手在键盘上疯狂地操作着，“‘文渊’！终止自毁程序！立刻终止！这是命令！”

    “……指令无效。”“文渊”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净化’为最高权限指令，不可逆，不可终止。”

    “怎么会这样……”唐慕声也扑了过去，试图夺回控制权，但他所有的操作，都如石沉大海，屏幕上除了那血红的倒计时，再无半点反应。

    “没用的。”

    屏幕里，“老师”的声音，像最终的审判，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怜悯。

    “在你们进来之前，我就已经锁死了‘文渊’所有的核心权限。它现在，只是一个忠实执行我最后命令的计时器罢了。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它的倒数。”

    “你这个魔鬼！你不得好死！！”唐慕声发出了绝望的怒吼。

    绝望。

    这一次，是真正的，彻彻底底的，没有任何退路的绝望。

    它像一张无边无际的黑色大网，将我们死死地包裹住，让我们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老师”没有理会唐慕声的咒骂，他将最后的目光，投向了我。

    那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胜利者的炫耀，有对失败者的怜悯，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沈川，”他缓缓地开口，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时空传来，“你和你父亲沈平，真是一模一样。空有惊世的才华，却总是被那份可笑的天真和不必要的情感所束缚。”

    “你们本可以成为我的左膀右臂，与我一同，站在新世界的顶端。可惜，你们偏偏要选择站在我的对立面，成为被历史碾碎的尘埃。”

    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过，说到底，我还是要感谢你。”

    他看着我，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胜利者的微笑。

    “感谢你，为我扫清了所有的障碍。”

    “感谢你，为我集齐了所有的碎片。”

    “感谢你……”

    “为我打开了，通往神域的大门。”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一个即将到来的新世界。

    “现在，欢迎来到我的神域，见证一个新时代的诞生。”

    话音落下，他不再给我们任何反应的时间。

    啪。

    视频通讯被单方面地切断了。

    那张让我们恨之入骨的脸，消失了。

    整个主屏幕，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黑暗中，只剩下那一行血红色的，不断跳动的倒计时数字，像魔鬼的眼睛，无情地，一秒一秒地，吞噬着我们最后的生命。

    04:17

    04:16

    04:15

    ……

    主控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唐慕声的咆哮停止了，苏晴的操作也停止了。

    我们三个人，就像三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僵立在原地。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所有的仇恨，在看到那不断减少的数字时，都化为了一种最纯粹的，最深沉的……绝望。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我们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牺牲，到头来，都只是为那个魔鬼，做了最完美的嫁衣。

    而我们，连同这座基地，即将化为宇宙中的尘埃。

    没有人会知道真相。

    没有人会记得我们。

    我缓缓地抬起头，看着那冰冷的数字。

    大脑一片空白。

    那所谓的“神域”，那所谓的“新时代”，我终究，是看不到了。

    而三叔……

    一想到三叔，我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疼得我几乎要窒息。

    对不起……三叔……

    我，终究还是，让你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