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一无所有

    “找到了！”

    在那棵我们无比熟悉的歪脖子槐树旁，那口古朴的青石枯井，像一位沉默的故人，在分崩离析的世界里，静静地等待着我们。

    “就是这个？！”唐慕声连滚带爬地冲到井边，他看着那一口漆黑的井口，眼中是劫后余生的狂喜，“快！怎么下去？！”

    “等等！”苏晴的声音比他更冷静，她指着井口，“上面盖着石板！”

    我定睛一看，果然，一块厚重的，与井口严丝合缝的圆形青石板，将我们最后的生路，死死地封锁住了。石板的边缘，布满了青苔，显然已经很久没有被移动过。

    “妈的！”唐慕声咒骂一声，双手抠住石板的边缘，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上掀，“来帮忙！这玩意儿死沉！”

    我和苏晴立刻冲了上去，三人合力，将手指插进那狭窄的缝隙。

    “一！”我嘶吼着。

    “二！”苏晴的声音在颤抖。

    “三！起！！”唐慕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嘎吱——

    石板，在剧烈的摩擦声中，被我们合力掀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混杂着泥土腥味和水汽的，阴冷潮湿的空气，猛地从井下喷涌而出，瞬间驱散了周围那因爆炸而变得灼热的空气。

    “有戏！”我心中一喜，大吼道，“下面果然是空的！继续！”

    我们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咬紧牙关，将那块起码有数百斤重的石板，一点一点地，缓缓推向一旁。

    轰隆！

    就在石板被我们彻底推开的瞬间，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震动，从脚下传来！整个人造生态区的地面，像一张脆弱的薄饼，开始大面积地崩塌、陷落！

    “没时间了！快下去！”我冲着井口大吼。

    “梯子！井壁上有梯子！”苏晴眼尖，已经看到了井壁内侧，那些嵌入石壁的，锈迹斑斑的金属横杆。

    “我先下！你们跟上！”我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翻身下井，双手死死地抓住冰冷湿滑的梯子，用最快的速度向下滑去。

    唐慕声和苏晴紧随其后。

    头顶的光亮，在我们眼前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那股越来越浓郁的潮湿水汽。井壁上，不断有碎石和泥土，被头顶传来的剧烈震动给震落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我们的头盔上。

    “这他妈的得有多深？！”唐慕声的声音在狭窄的井道里，形成了嗡嗡的回响。

    “别说话！保存体力！”我沉声喝道。

    大概下降了四五十米，我的脚下，终于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不，不是地面。

    而是一条由金属铺就的，狭窄的平台。

    平台之下，是漆黑的，缓缓流动的水面。我们，正身处一条巨大的人工开凿的地下水道之中！

    而就在我们面前的这条水道里，静静地停泊着一艘造型奇特的，通体漆黑的小型潜航器。

    它的外形，不像我见过的任何军用潜艇，更像一只巨大的，扁平的金属甲虫。它的表面，覆盖着一种能够吸收声呐波的特殊涂层，一看就是为了极致的隐蔽性而设计的。

    “我操……”唐慕生第二个跳了下来，当他看到眼前这艘潜航器时，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潜航器？你爸……你爸他到底还藏了多少后手？！”

    “这不是普通的潜航器。”苏晴最后跳了下来，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这艘潜航器吸引了，她快步走到潜航器旁，用手触摸着那冰冷的船身，语气中充满了震惊，“看这个结构和涂层……这分明是一艘……能够进行超长距离潜航的，战略级的逃生载具。你父亲……他恐怕在设计‘火种’基地之初，就已经预料到了今天这种，最坏的情况。”

    父亲……

    我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不仅预料到了基地的暴露，甚至，连最后的逃生之路，都为我准备好了。

    “别说了！”我强行压下心中的情绪，指着潜航器侧面的一个圆形舱门，大吼道，“快进去！倒计时已经结束了！爆炸随时都会发生！”

    唐慕声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冲到舱门旁，在门上的一个小型面板上飞快地操作了几下，“滴”的一声轻响，舱门缓缓地向上滑开。

    我们三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弯腰钻了进去。

    潜航器的内部空间不大，只能勉强容纳我们三个人。驾驶位前，是一块巨大的环形观察窗和密密麻麻的操控按钮。

    “唐慕声！你会开这个吗？！”我急切地问道。

    “开玩笑！”唐慕声一屁股坐到驾驶位上，双手熟练地在控制台上按下了一连串的按钮，“你唐哥我，海军大院里泡大的！这玩意儿，闭着眼睛都能开！系统启动！能源接入！检查密封性！”

    随着他的操作，潜-航器内部的灯光，由红转绿，整个船体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嗡鸣声。

    “舱门闭锁！”唐慕声大吼一声，按下了最后一个红色的按钮。

    我们身后的舱门，发出一阵沉重的机械声，轰然关闭。

    就在舱门完全闭锁，将我们与外界彻底隔绝的那一刹那。

    ——轰！！！！！！！！

    一股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仿佛要将整个星球都撕裂的恐怖冲击波，从头顶传来！

    我们所在的潜航器，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被那股恐怖的力量，狠狠地向下砸去！

    整个船舱内，瞬间天旋地转！

    我只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脑袋重重地撞在冰冷的舱壁上，眼前金星乱冒。

    “抓稳了！！”唐慕声死死地握着操控杆，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我们头顶的井道，在第一波冲击中，就已经彻底气化。紧接着，是整个“火种”基地，那座凝聚了父亲和无数人心血的钢铁堡垒，在堪比太阳核心的温度中，化为了一片炽热的等离子火海。

    恐怖的爆炸，彻底摧毁了山体内部的结构。

    汹涌的，冰冷的地下水，像挣脱了枷锁的远古巨兽，疯狂地倒灌进来，带着数以亿吨的恐怖力量，瞬间就淹没了所有的一切！

    我们所在的潜航器，被那股狂暴的地下洪流，裹挟着，冲刷着，在漆黑一片的，新形成的地下暗河中，疯狂地翻滚，碰撞！

    “妈的！”唐慕声死死地咬着牙，手臂上的肌肉虬结，全力稳定着潜航器的姿态，“坐稳了你们！这老王八蛋想把我们连锅端了，没那么容易！动力系统！给我开到最大！！”

    潜航器的尾部，喷射出两道幽蓝色的光芒，强大的动力，终于让我们在狂暴的水流中，勉强寻回了一丝稳定。

    潜航器，像一条黑色的游鱼，顺着那湍急到极点的水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水道中，急速穿行。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狂暴的水流，终于渐渐平缓了下来。

    潜航器也终于彻底稳定住了。

    船舱内，一片死寂，只有我们三人粗重的喘息声。

    “我们……我们逃出来了？”苏晴的声音，还带着一丝不真实的颤抖。

    “逃出来了。”唐慕声靠在椅背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那个老王八*蛋，一定想不到，我们还能从他亲手引爆的坟墓里爬出来。”

    我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都像散了架一样。劫后余生的庆幸，只在我的心中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被一股更深的，更沉重的失落所取代。

    唐慕声似乎是想确认什么，他在控制台上按了几个按钮。

    驾驶位前那块巨大的屏幕，闪烁了几下，亮了起来。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潜航器外部的景象，而是一片充满了雪花和干扰信号的，监控画面。

    画面的角落里，有一个“文渊”的标志。

    “这是……”我的心猛地一紧。

    “是基地内部最后的监控信号……”唐慕声的声音，变得无比低沉，“这艘潜航器，应该和‘文渊’有最高优先级的链接。它在……在把基地最后的数据，传输过来……”

    屏幕上，最后的画面，在剧烈的抖动和闪烁中，顽强地呈现着。

    那是主控室的画面。

    我们刚刚逃离的地方，此刻，已经被从天而降的，炽热的岩浆和金属洪流所吞没。

    我们能看到，那些我们曾经无比熟悉的控制台，在瞬间熔化，变形，最后化为一滩铁水。

    紧接着，画面一转。

    屏幕上，开始飞速地闪过无数我们根本看不懂的数据流和设计图。那是生物实验室的资料库，是能源中心的结构图，是“归墟”计划的所有备用方案……是我父亲毕生的心血，是几代人守护至今的，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种！

    “能……能接收吗？！”我扑到屏幕前，声音嘶哑地问道。

    苏晴摇了摇头，她的脸上，血色尽褪。她指着屏幕上那些飞速闪烁，然后又迅速变成乱码的数据流，声音艰涩地说道：“来不及了……传输协议在建立的瞬间，信号源……就被彻底摧毁了……”

    就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

    屏幕上，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数据，都在一瞬间，被一片纯粹的，代表着信号中断的“雪花”，所彻底取代。

    滋——

    刺耳的电流声，成了“火种”基地，留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没了。

    什么都没了。

    所有的资料，所有的研究数据，所有关于“老师”的罪证，所有能够证明我们清白的证据……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场毁天灭地的爆炸和洪水中，被付之一炬。

    我们虽然逃了出来。

    但我们，也变得一无所有。

    “妈的……”唐慕声狠狠一拳砸在控制台上，但这一拳，却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无力，“全都没了……我们跑出来了……可是，他妈的什么都没了……”

    是啊。

    什么都没了。

    我无力地靠在冰冷的舱壁上，呆呆地看着那片不断闪烁着雪花的屏幕。

    我们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我们知道了那个魔鬼的最终目的。

    我们知道了三叔还活着，即将成为祭品。

    可是，我们却拿不出任何证据，去向世人揭露这一切。

    在“老师”的剧本里，在所有人的眼中，我们三个，连同整座“火种”基地，都已经在刚刚那场“意外”的爆炸中，彻底消失了。

    从这一刻起，我们成了不存在的人。

    成了只能活在黑暗的地下水道里，见不得光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