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的话，如同一道冰冷的宣判，将主殿内残存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抽干。

    不到一成的生机，失败便是万劫不复的瞬间死亡。

    这个所谓的“希望”，比最深沉的绝望还要令人窒息。

    “操！”老炮狠狠一拳砸在地上，额头青筋暴起，虎目圆瞪，却只能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这他妈算什么选择！这不是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逼咱们亲手杀了齐队吗！”

    沈观山缓缓地靠在冰冷的殿柱上，闭着眼睛，苍老的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痛苦与挣扎。他一生杀伐决断，从未有过片刻迟疑，可这一次，他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这个担子，太重了。

    沈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他的脑海里，无数个画面在疯狂交错。有齐栎在枪林弹雨中为他们挡下子弹的背影，有齐栎在篝火旁咧着嘴笑骂他们的憨厚模样，也有博士描述中，那个躺在病床上，毫无尊严，慢慢走向“寂灭”的活死人。

    不！

    齐栎不是那样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要……联系唐慕声。”

    博士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这一步：“应该的。这个决定，需要你们团队所有人共同做出。”

    沈川从怀中取出一个经过特殊改造的加密卫星电话，颤抖着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急切而嘶哑的声音。

    “沈川？！怎么样？有消息了吗？你们在哪？是不是找到什么线索了？”

    是唐慕声，那个平日里永远保持着精英风范的医疗组长，此刻的声音却充满了焦虑和疲惫。

    沈川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慕声，我们见到了‘博士’。”

    “什么？！”电话那头的唐慕声瞬间激动起来，“他说了什么？齐栎呢？齐栎到底怎么样了！”

    沈川闭上眼睛，将博士刚才那番冷酷的分析，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从神经毒素的原理，到“寂灭”的最终结局，再到那个成功率不到一成的“以毒攻毒”方案。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许久，久到沈川以为信号已经中断。

    “不……”唐慕声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像是从胸腔里撕扯出来的，充满了破碎的绝望，“不！不可能！不到一成的成功率……这……这不是治疗方案，这是在执行死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几近崩溃：“我不同意！我绝不同意！我是医生！我的职责是救人，不是拿病人的命去赌！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一定有！我们再想想，再找找……”

    “没有别的办法了！”沈川低吼着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血丝，“你以为我愿意吗！你以为三叔和老炮愿意吗！但我们没得选！要么眼睁睁看着他像个植物人一样烂在床上，要么……就赌这最后一把！”

    “赌？拿什么赌？拿齐栎的命去赌吗？！”唐慕声在电话那头发狂般地咆哮，“沈川，你冷静一点！那是我们的队长！我们不能……”

    “我他妈比谁都冷静！”沈川的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唐慕声，我问你，你了解齐栎吗？！”

    唐慕声一滞。

    “如果他现在还有意识，如果他能自己选，你觉得他会怎么选？！”沈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是选像个废物一样，毫无尊严地躺在那，等着身体一点点腐烂，还是选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也要轰轰烈烈地战死在冲锋的路上？！”

    “他……他会选后者。”唐慕声的声音艰涩无比，仿佛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没错！”沈川的声音斩钉截铁，“他宁愿死，也绝不愿那样活着！我了解他，我们都了解他！所以，这个决定，我来替他做！”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也对着殿内的所有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赌！”

    “我们赌！就赌他齐栎的命，比天硬！”

    话音落下，老炮猛地抬起头，看着沈川决绝的侧脸，眼神中充满了震撼。而一直沉默不语的沈观山，也缓缓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眸子里，映出一丝欣慰，一丝决然。

    电话那头，唐慕声的呼吸声变得粗重无比，压抑的啜泣声隐隐传来。

    良久，他嘶哑地开口：“好……我明白了。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让你的团队准备好。”沈川的语气恢复了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博士会远程指导你们，每一个步骤，都必须百分之百精准，不能有任何差错！”

    “明白！”

    沈川将电话递给博士。

    博士接过电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平稳而专业：“我是博士。现在，让你那边的主治医师接电话。我会告诉你‘生命原液’的物理特性，以及注射前需要准备的全部设备和参数。听着，我只说一遍，你们必须用录音设备记录下来。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后果自负。”

    博士开始对着电话，语速极快地报出了一连串普通人根本无法理解的专业术语和数据。

    “……原液必须在零下73.4度的低温下保持活性，使用K-11型激光针头进行静脉点注，注射点在第七节颈椎左侧三公分处……注射速度必须保持在每分钟0.02毫升，快一分则能量过载，慢一分则无法激活……”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关系着齐栎的生死。

    大殿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沈川、沈观山、老炮，三个人围在旁边，听着电话里传出的，那个决定着战友命运的声音，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博士结束了通话，将电话还给沈川。

    “我已经把我能做的都做了。”他平静地说道，“接下来，就只能看齐栎自己的造化了。”

    沈川默默地接过电话，一言不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一场最终的审判。

    “在我们等待结果的这段时间里，我想，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博士打破了沉默，他从白大褂的内袋里，取出了一个黑色的U盘，递了过来。

    沈川下意识地接住。

    “这是什么？”

    “我送给你们的，第二份诚意。”博士说道，“也是我这些年，偷偷备份下来的东西。”

    他看着沈川和沈观山，缓缓说道：“这里面，有关于‘亚特兰蒂斯’基地的部分结构图和防御系统资料。”

    “亚特兰蒂斯？！”沈观山眼中精光一闪，“‘老师’的主基地？”

    “没错。”博士点了点头，“这份资料并不完整。以我的权限，也只能接触到基地的外围区和一部分B级实验区的结构。但即便如此，也比你们之前掌握的那些捕风捉影的情报，要详细得多。”

    这无疑又是一个重磅炸弹！

    有了这份资料，就意味着他们不再是睁眼瞎，而是有了一张能够潜入敌人心脏的地图！

    “你……”沈川看着手中的U盘，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博士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我不是在施舍，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你们的力量越强，我们扳倒‘老师’的胜算就越大，我活命的机会也就越大。”

    他顿了顿，脸色变得无比凝重：“而且，我们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沈观安敏锐地追问。

    “‘老师’的‘神启计划’，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博士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神启计划？”

    “他妄图融合五块核心‘玄羽’的力量，打破凡人之躯的极限，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神’。”博士说到这里，嘴角露出一丝讥讽，“一个可以主宰一切，审判一切的‘神’。一旦他成功，整个世界，都将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届时，我们所有人都将无处可逃。”

    “五块玄羽……”沈川心头剧震。他们费尽千辛万苦，也才接触到其中一二的线索，而“老师”，竟然已经将目标放在了集齐五块之上！

    “留给我们的时间，可能只有几天，甚至……更短。”博士的结论，让刚刚得到一丝喘息的众人，再次感到了泰山压顶般的压力。

    敌人的强大和疯狂，远超他们的想象。

    而他们，却在这里，等待着一个成功率不到一成的生死豪赌的结果。

    气氛，再一次凝固。

    就在这时——

    “嗡……嗡……”

    沉寂的加密电话，毫无征兆地，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唐慕声的名字。

    来了！

    结果来了！

    三人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是生，还是死？！

    沈川的手抖得厉害，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并打开了免提。

    “慕声……”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只说出两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没有唐慕声的回应，没有医疗仪器的滴答声，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阵微弱的，仿佛电流般的沙沙声。

    完了……

    沈川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向了无底的深渊。老炮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沈观山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种死寂，往往就代表着最坏的结果。

    然而，就在这片令人绝望的寂静中，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从电话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沙哑和生涩，但更多的是一种穿透一切的，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感觉。

    熟悉，而又陌生。

    “我……”

    “醒了。”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神雷，轰然炸响在破败的大殿之内！

    是齐栎！

    这个声音，是齐栎！！！

    沈川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手中的电话“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老炮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眼珠子瞪得溜圆，仿佛见了鬼一样。

    就连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沈观山，此刻也因为过度的激动，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赌赢了！

    他们，竟然真的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