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黎明，没有丝毫温柔可言。

    太阳像一个白热化的铁球，从地平线升起，瞬间就将昨夜的严寒驱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将人烤熟的酷热。

    “水……还有多少？”

    齐栎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目光落在沈川背着的那个唯一还算完好的背包上。

    “不到两瓶了。”沈川的回答简洁而沉重，“食物只剩下最后三块压缩饼干。”

    他们从那堆扭曲的废铁里，只抢救出了这么点可怜的物资。

    “操。”齐栎一脚踢在一块石头上，发泄着心中的烦躁，“两瓶水，三块饼干，在这鬼地方，够干什么的？走一天都走不出去！”

    “总比没有强。”沈川拧开一瓶水，递给了身后脸色苍白的苏晴，“喝一点，润润喉咙，别喝太多。”

    苏晴默默地接过水瓶，只抿了一小口，就立刻递了回去。她的身体在发烫，不是正常的热，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病态的灼热。

    “我……我没事。”她勉强说道，但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齐栎看了她一眼，烦躁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你怎么了？从早上开始就没精神。”

    “可能是有点中暑。”沈川替她回答，“这里太干旱炎热，对她的能力有压制。”

    苏晴的寒冰之力，源于水，也需要湿润的空气作为媒介。在这片水分都被蒸发干净的死亡之海，她的力量就像被关进了囚笼，不仅无法施展，连带着她的身体，也第一次出现了严重的水分流失和脱水迹象。

    “我……我没事……”苏晴摇了摇头，试图站直身体，但一阵天旋地转让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沈川立刻扶住了她。

    “别逞强。”他沉声道，“我们轮流扶着你走。”

    “不……不用……”苏晴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和深深的自责，“我不能拖累你们……我自己能走……”

    一向要强的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团队的累赘。在渡江时，她还是那个力挽狂澜的关键，而现在，在这片戈壁上，她却觉得自己像个一无是处的废人。

    “说什么屁话！”齐栎难得地没有说风凉话，他走到苏晴另一边，架起她的胳膊，“我们是一个团队，听明白没有？你要是倒下了，我们两个大男人把你扔在这，那还算人吗？”

    “可是……”

    “别可是了！”齐栎打断了她，“你要是真觉得拖累我们，就给我打起精神来！留着力气走路！”

    就这样，他们搀扶着几乎快要虚脱的苏晴，顶着头顶那轮恶毒的太阳，开始了在这片死亡之海中，漫无目的的徒步。

    白天是地狱般的炙烤，夜晚则是能将骨髓都冻僵的严寒。

    仅仅一天一夜，他们就体会到了从蒸笼到冰柜的极致温差。

    第二天中午，最后一瓶水也喝完了。

    “不行了……我走不动了……”齐栎一屁股坐在滚烫的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再走下去，不等渴死，先被太阳烤成肉干了。”

    沈川的嘴唇也已经干裂出血，他扶着同样濒临极限的苏晴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了最后那块压缩饼干。

    “吃了它，补充点体力。”他将饼干掰成三份。

    齐栎看着那点可怜的食物，苦笑了一声：“有什么用？吃下去更渴。沈川，说实话，我们还能走出去吗？”

    沈川沉默了，他抬头望向那片一望无际的、不断蒸腾着热浪的沙海。他没有回答，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对不起……都怪我……”苏晴靠在沈川的肩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但泪水刚滑出眼眶，就被灼热的空气蒸发掉了，“如果不是我……你们不会……”

    “别说傻话。”沈川打断了她，声音虽然沙哑，却依旧坚定，“要怪，就怪议会那帮杂种。我们谁都没有错。”

    他又何尝不知道，如果苏晴的能力没有被压制，她至少能制造出一些冰块来为他们降温，缓解水分的流失。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就在这时，沈川的身体突然晃了一下，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扭曲、模糊。他看到远处的沙丘上，仿佛出现了一条奔腾的大河。

    幻觉。

    连自己都开始出现幻觉了吗？

    他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他用尽全力，再次朝着那个方向望去。

    大河消失了。

    但是，在原本应该是大河的位置，一片小小的、顽强的绿色，却突兀地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那不是幻觉！

    在绿色的旁边，似乎还有一个由土黄色构成的、方方正正的建筑轮廓。

    “齐栎。”沈川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你看那边……你看那边是什么？”

    “什么？又是海市蜃楼吗？”齐栎有气无力地抬起头，顺着沈川手指的方向看去。

    当他看到那片绿色和那个建筑轮廓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我操……”过了足足十几秒，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然后猛地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绿洲……那是个绿洲！还有房子！”

    苏晴也挣扎着抬起头，当那片代表着生命的绿色映入她眼帘时，她那双原本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睛里，瞬间重新燃起了光芒。

    “是……是真的吗？”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不会是海市蜃楼吧？”

    “不管是不是！”齐le仿佛瞬间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他一把拉起沈川，“走！就算是海市蜃楼，老子也要走到它跟前看个究竟！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这突如其来的希望，成了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三人相互搀扶着，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个方向，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

    那段看似不远的距离，他们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

    当他们终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到那片绿洲前时，他们才确信，这不是幻觉。

    这是一个很小的绿洲，只有一口看起来快要干涸的水井，和几棵半死不活的胡杨。

    而在绿洲旁，一座孤零零的、完全由夯土建成的、仿佛已经存在了上百年的沙漠驿站，就这么安静地矗立在他们面前。

    驿站的门口，斜插着一根木杆，杆子上挂着一面被风沙侵蚀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酒幡，在热风中无力地摆动着。

    一个看起来无比邋遢，满脸虬髯，穿着一件油腻腻的坎肩的独眼大汉，正靠在斑驳的土墙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一个破旧锡酒壶里的劣质白酒。他仅剩的那只眼睛，浑浊而漠然，看着三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就像在看三具即将风干的尸体。

    这幅景象，充满了诡异和不合常理。

    “这……这是什么地方？”齐栎警惕地看着那个独眼大汉，压低了声音，“这荒漠里，怎么会有这种地方？像他妈拍电影一样。”

    “看起来……像个驿站。”沈川的目光同样充满了警惕。

    “驿站？给鬼住的驿站吗？”齐栎冷笑一声，“你看那家伙，他身上那股味儿，隔着十米我都能闻到。这地方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可是我们没有选择了。”沈川看了一眼已经快要昏迷的苏晴，又看了看齐栎干裂的嘴唇，“我们没有水，没有食物，再走不出一个小时，我们所有人都会倒下。不管这里面是龙潭还是虎穴，我们都必须进去。”

    齐栎沉默了。

    他知道沈川说的是事实。

    他们已经濒临极限，这个突然出现的、充满了未知危险的“龙门客栈”，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也是唯一的选择。

    “妈的……”齐le低声咒骂了一句，算是同意了沈川的决定，“要是里面是黑店，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沈川不再多言，他搀扶着苏晴，率先朝着驿站门口走去。

    独眼大汉看着他们走近，既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将酒壶凑到嘴边，又灌了一口，浑浊的独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当沈川三人走到门口时，一股混杂着劣质酒精、汗臭和某种说不清的腥臊气味，从门里扑面而来。

    “老板。”沈川停下脚步，声音沙哑地开口，“有水吗？还有吃的。我们拿东西换。”

    独眼大汉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地放下酒壶，用那只独眼，将三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在虚弱不堪的苏晴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他没有回答，只是朝着门里，不耐烦地扬了扬下巴。

    那意思很明显：要东西，就自己进来。

    沈川和齐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他们别无选择。

    沈川深吸了一口气，搀扶着苏晴，率先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齐栎紧随其后，一只手，已经悄悄地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他们走进了这家充满了未知危险的沙漠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