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正在一点一点地沉入远方连绵起伏的雪山。

    那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将天空和雪地，都染上了一层壮丽而凄凉的血色。

    时间，正在以秒为单位，无情地流逝。

    “他们又近了！”苏晴的声音，从一块岩石后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左翼七人，右翼六人！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六分钟，他们就能对我们形成交叉火力！”

    “六分钟……”沈川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那轮红日，只剩下最后一道弧线，还挣扎在地平线之上，“黄昏，也只剩下六分钟了。”

    包围圈合拢的时间，和风力减弱的窗口期，几乎完全重合。

    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也没有任何可以犹豫的时间。

    齐栎站在断崖的边缘，狂风吹动着他破损的作战服，发出“呼啦啦”的声响。他没有回头去看逼近的敌人，也没有去看即将落下的夕阳，他的目光，始终死死地锁定着前方那几根在风中狂舞的铁索。

    他默默地，从自己的脖子上，摘下了一条黑色的军牌链。

    链子上，挂着一枚早已被汗水和摩擦，磨得看不清原本图案和字迹的金属牌。它的边角圆润光滑，带着一种贴身之物特有的温润感。

    他将这枚军牌，攥在了手心，然后转身，递向沈川。

    “拿着。”他的声音，被狂风吹得有些破碎，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

    沈川看着他递过来的军牌，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齐栎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回不来了，你把这个，交给李叔。”

    他顿了顿，攥着军牌的手，又收紧了几分，眼神中，终于露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告诉他，我齐栎，没有给他这个老班长丢脸。我守住了……一个兵，最后的承诺。”

    这枚军牌，是他从军生涯的起点，是他所有荣誉和牺牲的见证，是他作为一名军人，最后的身份归宿。

    他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沈川。

    显然，他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

    沈川没有伸手去接。

    他的目光，从那枚承载着一个男人所有过去的军牌上移开，直视着齐栎的眼睛。

    “我不会帮你带任何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向前踏出一步，没有去碰那枚军牌，而是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了齐栎的肩膀上。

    “你的东西，你自己交给李叔。”沈川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会在对岸等你。听明白了吗？”

    齐栎愣住了，他看着沈川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绝对的、不讲道理的信任。

    “这不是请求，也不是商量。”沈川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这是命令。”

    就在这时，苏晴也快步走了过来。

    她看了一眼齐栎手中的军牌，又看了一眼他决绝的脸，什么也没说。她只是迅速地卸下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件被真空压缩袋包裹得很好的、深灰色的衣物。

    她撕开包装袋，将那件衣服递到齐栎面前。

    “沈川说得对。你不但要过去，还要活着过去。”她看着齐栎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把这个穿上。”

    齐栎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件看起来很轻薄的套头内衬，质感奇特，摸上去既不像棉，也不像丝。

    “这是什么？”齐栎下意识地，用他一贯的风格开了句玩笑，“女人的贴身衣物？我可没这癖好啊。”

    “别废话。”苏晴完全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她的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这是我备用的特种高分子复合材料内衬。它不能防弹，但它的纤维强度极高，能最大限度地帮你抵御低温侵蚀，和罡风的物理撕扯。”

    她将衣服硬塞进齐栎的怀里，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说道：“你身上的作战服已经多处破损，一旦上到铁索，风力会从破损处灌进去，瞬间带走你的体温，甚至撕裂伤口！穿上它！”

    齐K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内衬，又看了看眼前这两个人。

    一个，用命令的方式，拒绝了他的死亡托付。

    另一个，用最实际的行动，为他的生存，增加着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

    他们没有说一句“小心”，没有说一句“保重”，更没有那些煽情的告别。

    有的，只是最直接的命令，和最纯粹的信任。

    “呵……”

    齐栎突然笑了起来。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口白牙，那笑容里，没有了他平时的玩世不恭，也没有了赴死前的悲壮，只有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悍不畏死的狂野和豪迈。

    “行，一个给我下命令，一个给我送装备。”他将那枚军牌，重新挂回了自己的脖子上，小心地塞进了作战服里，“搞得我好像不去都不行了。连死的机会都不给我留。”

    他飞快地脱下破损的作战服外壳，将苏晴给他的那件特种内衬套在了身上。衣服很贴身，在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就有一股暖意，隔绝了外界的严寒。

    他重新穿好作战服，活动了一下身体，然后将那卷沉重的攀登绳，再一次，牢牢地固定在了自己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再一次，面向那片如同地狱般的“死亡风口”。

    “风……”沈川闭着眼睛，感受着空气中那细微的变化，猛地睁开了眼，“要停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仿佛要撕裂天地的、永不停歇的鬼哭狼嚎之声，竟然真的，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迅速地减弱了下去！

    虽然依旧有烈风吹过，但那种足以将人撕碎的恐怖力量，正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消退。

    悬在半空中的三根铁索，摇晃的幅度，也明显地变小了。

    那常年被罡风肆虐的百米天堑，第一次，向闯入者，露出了它致命而短暂的温柔。

    齐栎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身后的两人，留下了一句简短的话。

    “等我好消息。”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那座残破的石桥桥头上。他的左手，那只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合金义肢，像一只铁钳，死死地抓住了最左侧的那根冰冷刺骨的铁索。

    决定所有人命运的、五分钟的生死倒计时。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