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五十载，弹指一挥间。

    世界，早已不是五十年前的模样。

    悬浮磁轨车无声地穿梭在立体城市的钢铁森林之间，人类在火星建立的“萤火虫城”，迎来了第一代在红色土地上出生的居民。得益于生命科学的飞跃式突破，人类的平均年龄，已经轻松突破了一百二十岁大关。

    “未来基金会”总部的顶层办公室里，一位须发皆白，但精神依旧矍铄的老人，刚刚结束了一场与火星基地负责人的全息通讯会议。

    他便是唐慕声。

    当年的意气风发，早已被岁月沉淀为如山般的厚重与威严。他的名字，他的“未来基金会”，早已成为了引导整个人类文明前进方向的灯塔。

    “唐老，时间差不多了，下午三点，是您和全球各大区生命科学院院长的季度圆桌会议，他们都在等您。”一个干练的年轻人，恭敬地站在门口，轻声提醒道。

    唐慕声摆了摆手，从巨大的落地窗前转过身。

    “推掉。”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沙哑，“告诉他们，我今天有更重要的事。让他们自己讨论，拿出方案给我看就行。”

    “可是，唐老……这个会议很重要，而且……”年轻人有些为难。

    “小林，你跟了我多久了？”唐慕声看着他，眼神温和但锐利。

    “回唐老的话，整整二十年了。”

    “二十年了啊……”唐慕声叹了口气，走到衣架旁，取下了一件款式简单的便服外套，“那你应该知道，每年的今天，对我来说，比任何会议都重要。有些事情，比整个火星殖民计划，都重要。”

    小林低下头，不再多言。

    “是，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您的专机。”

    “不用专机。”唐慕声穿上外套，“就坐最普通的那班磁轨列车。我想……像个普通人一样，去见见老朋友。”

    一个小时后，列车抵达了江南。

    这个曾经的水乡小镇，如今已经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成为了喧嚣世界里的一片宁谧之地，被正式规划为“江南水乡历史文化特别保护区”。

    唐慕声没有让任何人陪同，他独自一人，缓步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与淡淡的桂花香。

    他手里，捧着一束洁白的、含苞待放的雏菊。

    他穿过熟悉的廊桥，走过那棵见证了无数岁月的老槐树，熟门熟路地，转进了一条幽静的小巷。

    巷子的尽头，是那家早已关闭了五十年的古玩店。

    “三思斋”。

    牌匾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斑驳，红色的木门上，布满了灰尘，门缝和屋檐下，甚至结上了细密的蜘蛛网。一切，都和他记忆中，和他去年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唐慕声走到门口，轻轻地，将那束白色的雏菊，放在了紧闭的店门前。

    然后，他像过去的五十年里，每一年所做的那样，缓缓地，坐在了门口那冰凉的石阶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块“三思斋”的牌匾，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落寞，又有些温暖的笑容。

    “沈川，苏晴，我又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屋里的老朋友聊天，“你们俩在里面，是不是早就听见我的脚步声了？一年一次，风雨无阻，我自己都觉得，比上班打卡还准时。”

    “呵，你们肯定又要笑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么啰嗦。”

    他顿了顿，似乎在倾听着那不存在的回应，然后才继续说道。

    “这一年，世界变化又挺大的。咱们那个‘萤火虫计划’，终于算是在火星上站稳脚跟了。前两天，第一个在火星上出生的孩子，给地球发来了啼哭声，是个小姑娘，健康得很。沈川，要是你在，肯定又要手痒，想去研究一下火星环境对人类基因的细微影响了吧？我可警告你啊，别乱来，现在的基因稳定技术，都是你当年打下的基础，稳妥得很，不需要你再画蛇添足了。”

    “还有苏晴，你肯定会喜欢那个小姑娘的。她有一双和你一样，像星星一样亮的眼睛。基金会以她的名义，设立了一个新的儿童成长基金，专门用于帮助那些有罕见病的孩子。算是……替你完成你当年没来得及做完的事吧。”

    微风拂过，巷子里的落叶，打着旋儿。

    “对了，齐栎那家伙，上个月总算舍得给我寄明信片了。”唐慕声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笑意，“你们猜他在哪？那小子疯得很，跑到木卫二的轨道空间站上去了。说是要去看看那颗星球的冰下海洋里，到底有没有沈川你当年推测的那些‘大家伙’。他那条新手臂，现在比真的还好用，可以直接接入空间站的主系统，整天神出鬼没的。他还是老样子，话不多，明信片上就一张深邃的星空照片，背后写着几个字：这里的星星，比地球亮。”

    “我回信骂他了，我说你一个大老粗，学什么文艺青年。让他有空就滚回地球，我们三个老头子，也该找个地方，好好喝一顿了……也不知道，他收到了没有。”

    唐慕声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看着从屋檐缝隙中漏下的一缕阳光。

    “基金会……也挺好的。你留下的那些资料，我听你的话，不敢一下子全拿出来，就跟挤牙膏似的，一点一点地往外放。生怕步子迈得太大了，扯着人类文明的蛋。现在好了，癌症基本上都成历史名词了，大部分遗传病也能在胚胎时期就修复。人们活得越来越长，你看我，都快一百岁了，身体好得跟小伙子似的，还得天天给他们操心。”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要把一整年的话，都在今天说完。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

    “其实……有时候，我也挺累的。”

    “看着这个越来越好的世界，我就……越想你们。”

    “这个世界这么好，你们却看不到了……”

    “要是你们在……该有多好啊……”

    他沉默了，眼眶有些湿润。

    这是他与过去，唯一的连接。也是支撑着他，拖着这个庞大而复杂的基金会，奋斗至今的，最大的精神支柱。

    许久，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

    “我走了。明年，再来看你们。”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穿过熟悉的小巷，转过街角，习惯性地回头，想再看一眼那家古玩店时。

    他整个人，都如同被闪电击中一般，彻底愣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巷子的尽头。

    他看到，那家本该永远关闭的古玩店，那扇他看了整整五十年、布满了灰尘与蛛网的木门，今天，竟然是虚掩着的。

    门，开了一条缝。

    不仅如此，那两扇饱经风霜的门板，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泽。

    而在门楣的右侧，还挂上了一个崭新的、用梨花木雕刻的“营业中”的木牌。

    “……”

    唐慕声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因为太过思念，而产生了幻觉。

    他使劲地闭上眼睛，然后又猛地睁开。

    眼前的景象，没有丝毫的变化。

    那扇虚掩的门，那个崭新的木牌，都无比清晰地，存在于那里。

    “咚！咚！咚！”

    他那颗已经见惯了无数惊涛骇浪，早已古井无波的苍老心脏，在这一刻，开始不受控制地、如同战鼓般剧烈地跳动起来，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猛，几乎要从他的胸膛里挣脱出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地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法言喻的巨大激动。

    他迈开了脚步。

    一步。

    又一步。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云端，每一步，都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那条不过几十米的青石板路，他却仿佛走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他颤抖着，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扇仿佛通往另一个时空的、虚掩的店门前。

    他甚至能闻到，从门缝里飘出的、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檀香。

    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清新的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