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思斋的生意，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坏。

    它就像巷口那棵老桂花树，不为谁而繁茂，也不因谁而凋零，只是安静地，在自己的时节里，散发着淡淡的芬芳。

    大部分时间，店里是安静的。沈川坐在太师椅上看书，或是在柜台后慢悠悠地擦拭着某件瓷器；苏晴则在后院侍弄她的花草，或是坐在前堂，陪沈川一起，听着窗外的风声雨声。

    但偶尔，总会有一些奇特的客人，不期而至。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一个背着巨大登山包的年轻人，探头探脑地出现在了店门口。

    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皮肤被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额头上满是汗水，嘴唇有些干裂，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和疲惫。他身上的冲锋衣和脚下的登山鞋，都沾满了泥土和灰尘，显然是走了很远的路。

    他迟疑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进来。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年轻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腼腆，“我……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我就是……好像在镇上迷路了，手机也没电了，实在是……太渴了，想进来讨口水喝，可以吗？”

    正在看书的苏晴抬起头，看到他局促不安的样子，温和地笑了。

    “当然可以，快进来坐吧。”她的声音，像后院里的清泉，瞬间驱散了年轻人心中的一丝不安。

    “谢谢！太谢谢您了！”年轻人如蒙大赦，连忙把沉重的登山包卸下来，靠在门边，小心翼翼地找了张离柜台最远的椅子坐下。

    苏晴没有多问，只是转身进了里屋，很快便端着一杯温热的茶，走了出来，轻轻地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不烫，刚泡好的花茶，解渴。”

    “太感谢了，老板娘！”年轻人感激涕零，也顾不上烫，端起茶杯就“咕咚咕咚”地喝下了一大口。一股清甜的芬芳，顺着喉咙滑下，瞬间滋润了他干涸的身体和精神。

    “好茶！”他忍不住赞叹道，“这比我喝过的任何饮料都好喝！”

    “喜欢就好，慢点喝，还有。”苏晴微笑着，又给他续上了水。

    缓过劲来的年轻人，终于有心情好奇地打量起这家奇特的小店。

    店里的陈设，古朴而雅致，每一件器物，都摆放得恰到好处，仿佛它们生来就应该在那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檀香和茶香混合的气味，让人心神宁静。

    他感觉，自己像是从喧嚣的现代社会，一脚踏入了某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柜台后面。

    柜台后，一个穿着素色棉麻衬衫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低着头，用一块柔软的白布，专注地擦拭着手中的一件青花瓷瓶。

    男人的动作，不疾不徐，优雅而从容，仿佛不是在擦拭一件器物，而是在抚摸一件有生命的珍宝。

    不知为何，那个背影，让年轻人感到一种莫名的、灵魂深处的熟悉感。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擦拭完了瓷器，将它小心地放回博古架上，然后，缓缓地转过了身。

    当年轻旅人看清那个男人的脸时，他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了桌子上，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但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男人，脸上血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那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轮廓分明，眉眼温润，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张脸……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年轻人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扑向自己那个巨大的登山包，不顾一切地在里面翻找起来。

    “怎么了？”苏晴关切地问道。

    “没……没事！”年轻人头也不抬，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我找个东西！我马上就好！”

    他的手，在背包里疯狂地摸索着，终于，他从一个最贴身的夹层里，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边缘已经磨损发亮的旧钱包。

    他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发白。他颤抖着，一层一层地揭开那早已泛黄的油纸，露出了里面一个同样老旧的牛皮钱包。

    他拉开钱包，从最深处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般，取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黑白的老照片，因为年代久远，已经严重泛黄，四个角都起了毛边。

    照片上，是一群意气风发的年轻男女，在一艘看起来非常先进的大船的甲板上的合影。他们身后，是波光粼粼的无垠大海。照片上的每个人，都洋溢着青春的笑容，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而站在照片最中央，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笑得最灿烂、最无畏的年轻人……

    他的容貌，他的神态，他嘴角的弧度，竟然和眼前这位古玩店的沈老板，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年轻人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拿着那张薄薄的、却仿佛有千斤重的照片，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到了柜台前。

    沈川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

    “老……老板……”年轻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把照片，用双手，恭敬地递到了沈川面前，结结巴巴地问道，“这……这照片上的人……是……是您的祖辈吗？”

    沈川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他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怀念的微光。

    照片上的人，他都还记得。

    永远在抱怨伙食却又第一个冲在前面的齐栎，已经成了历史书上人物的唐慕声，还有站在自己身边，笑靥如花的苏晴……

    那是属于“探索号”的，回不去的黄金岁月。

    “我……我爷爷说……”年轻人见沈川不说话，急切地补充道，“我爷爷说，这是他的救命恩人！当年在海上，救了他全家……”

    “你爷爷？”沈川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温和而平静。

    “是！我爷爷叫陈安！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年轻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飞快地说道，“他说，那是在五十多年前了！他们一家人，坐着一艘破旧的小渔船，想要逃难。结果在海上遇到了大风暴，船翻了，所有人都以为要死了！”

    他的眼眶，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

    “就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一艘像山一样大的银白色大船出现了！就是照片上这艘！我爷爷说，他一辈子也忘不了那艘船的样子，船身上写着‘探索号’三个字！”

    “船上的人，救了他们。而照片上……照片上这位先生……”他的目光，在沈川的脸和照片之间，来回移动，眼神里的迷惘和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我爷爷说，就是这位先生，把他从冰冷的海水里拉上了船，还给了他一块巧克力吃。那是我爷爷这辈子，吃过的第一块巧克力。他说，那是全世界最好吃的味道。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味道，更忘不了这张脸！”

    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哽咽。

    “我爷爷临终前，把这张照片交给我。他说，这张照片，是当年船上的一位记者姐姐送给他的。他叮嘱我，一定要好好保存。他说，这位先生，是他们全家的神，是真正的活菩萨。他让我一定要记住这张脸，要永远心怀感恩……”

    故事讲完了。

    年轻人用充满了期盼、疑惑、甚至是一丝恐惧的眼神，望着沈川，等待着他的答案。

    “所以……他，是您的……曾祖父？还是……”

    店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苏晴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沈川的身边，她的目光，同样落在那张照片上，眼神温柔。

    沈川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激动而满脸通红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双清澈的、和记忆中某个小男孩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抬起头，对着这个已经完全陷入混乱的年轻人，露出了一个温和而又带着一丝神秘的微笑。

    他轻声说道：“或许，我与你照片上的这位前辈，只是恰好长得比较像。”

    他顿了顿，看着对方愈发迷茫的眼神，又补充了一句。

    “又或许，是我们有缘，才让你今天，走进了这家店。”

    他越是这样云淡风轻，越是这样不置可否，那个年轻人，就越是觉得，自己今天，仿佛是无意中，闯入了某个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秘境。

    他张着嘴，想要再问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低头看看手中那张泛黄的、承载着家族记忆和恩情的黑白照片，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容颜不改、仿佛被时光遗忘的男人。

    一个活生生的、跨越了半个多世纪光阴的谜团，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一刻，他感觉整个世界的逻辑，都被颠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