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睿看着老人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又低头瞥了一眼地上哼哼唧唧、如同烂泥的几个壮汉。他知道，从这些硬骨头嘴里撬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此地不宜久留。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融入了夜色，远远地缀上了那个仓皇逃窜的身影。

    老人并没有回家。他像一头被猎犬追逐到精疲力竭的野兽，一路狂奔到了湘江边，最终脱力般地靠在一棵垂柳下，佝偻着身子，剧烈地喘息着，脸上是死灰般的绝望。

    周睿这才从阴影中慢慢走了出来。

    听到脚步声，老人猛地抬头，看到是周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无比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入绝境的茫然。

    周睿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然后自己点上一根，深吸了一口。

    青白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老先生，我再说一次，我没有恶意。”周睿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只是想知道二十年前的真相。我朋友的父亲，叫骆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骆峰，和你父亲‘飞檐客’张枫，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过命的兄弟。我们怀疑，他们当年，都是被陷害的。”

    “骆峰”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老人的天灵盖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本已黯淡无光的眼睛，骤然爆射出骇人的精光，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周睿！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看穿！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许久，许久。

    老人眼中的光芒，才如同风中残烛般，一点点地熄灭下去。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口气，仿佛抽干了他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和所有的精气神。

    “我叫张强。”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接过那根早已夹在指间忘了点的烟，颤抖着凑到嘴边，周睿立刻为他点上。

    张强猛吸了一口，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

    “我爹……我爹他当年从华严寺逃出来，根本不是像外面传的那样，被骆伯伯打成重伤！”张强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了二十年的哭腔和恨意！

    “追杀他的，是一帮穿着黑衣服的神秘人！一群索命的恶鬼！”

    周睿的心脏猛地一跳：“黑衣人？”

    “对！”张强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爹带着那个装了舍利子的木匣子，东躲西藏，九死一生！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那些人……那些人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怎么都甩不掉！”

    “临死前，他把我叫到身边，将一本记录了华-严-寺-真-相的日记，还有那个木匣子的隐藏地点，用我们父子俩才懂的暗语，告诉了我……”

    说到这里，张强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老泪顺着他脸上的皱纹，肆意流淌。

    “然后呢？”周睿追问道。

    “然后……然后没过多久，我爹就被他们找到了……”张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们……他们当着我的面，残忍地杀害了我爹！他们一直在逼问日记的下落，我爹到死，一个字都没说！”

    周睿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

    “那之后，这二十年……”

    “二十年？”张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笑声比哭声还要难听，“这二十年，我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刚才那些人，就是他们养的狗！他们就像附在骨头上的烂疮，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找我！来逼问我！来折磨我！”

    “我不敢交朋友，不敢娶妻生子，我怕连累别人！我只能守着那个破钟表铺，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活着！我每天都在害怕，怕他们什么时候没了耐心，就像杀我爹一样，杀了我！”

    二十年的恐惧、屈辱和仇恨，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爆发。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男人，在江边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周睿默默地听着，没有打扰他的宣泄。他知道，这个男人背负的，实在太多，太重了。

    哭了许久，张强才慢慢止住悲声。他用那双被泪水浸泡得通红的眼睛看着周睿，像是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

    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方方正正的东西。

    他一层一层地，小心翼翼地揭开油布，露出了里面一个已经泛黄、起了毛边的小本子。

    “小兄弟，你是个好人，也是个有本事的人。”张强双手捧着那个小本子，递向周睿，眼神里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决绝。

    “这东西，我守不住了。留在我这里，我早晚是个死。今天你不来，我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它……它本来就该是骆家的东西。二十年前，我爹没能亲手交给骆伯伯，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周睿看着那本承载了血海深仇和二十年苦难的日记，神情肃穆地伸出双手，郑重地接了过来。

    “希望……”张强的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血色的祈求。

    “希望你能为我父亲，也为骆伯伯，讨回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