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数出这个最终的数字时，他的手，都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

    在地球上，三百块钱，可能就是他跟朋友出去搓一顿烧烤的钱。

    但现在，这三百块钱，在他眼里，却重若千斤。

    他把这些钱，小心翼翼地，一层又一层地用一个还算干净的塑料袋包好，然后塞进了自己内衣最里面的一个口袋里，还用力地拍了拍，确定它在那里，不会丢。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钱了，有吃的了。

    虽然药效已经过了，嗓子又开始有点发干发痒，身体也重新感觉到了疲惫。但是，他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三百多块钱，如果只是买最便宜的馒头和泡面，省着点花，足够他撑过一个星期了。

    一个星期，他还能唱七天的《成都》。

    一定，能赚到更多的钱。

    他这么盘算着，心里渐渐有了底。

    疲惫感，如同潮水一般袭来。他蜷缩进那个破纸箱里，把怀里的吉他抱得更紧了些，很快，就在这城市的喧嚣和冰冷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

    接下来的几天，陈威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妙而规律的循环。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用昨天赚来的钱，去巷子口买两个最便宜的肉包子，就着便利店提供的免费热水，解决掉一天的温饱问题。

    然后，他就会回到那个属于他的角落，开始唱歌。

    他不再是只唱一首了。

    他会抱着吉他，从下午三四点钟，一直唱到晚上七八点钟人流高峰期过去。

    他只唱一首，就是那首《成都》。

    【状态药剂】的效果早已经过去，他的嗓子，又恢复了这具身体原本那种沙哑、破败的状态。因为没有药剂的滋润，再加上长时间的演唱，他的声音听起来比那天晚上，更加的粗糙和沧桑。

    有时候唱得多了，嗓子会火辣辣地疼，咳出来的痰里，甚至会带着一丝血腥味。

    但他没有停。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资本。

    他必须趁着这首歌的热度还在，趁着人们对他还感到新奇，尽可能多地，为自己的生存，积累下原始的资本。

    让他没想到的是。

    他这种更加沙哑、更加充满了“故事感”的嗓音，非但没有让听众减少，反而，让那首《成都》，有了另一种更加直击人心的味道。

    如果说，那天晚上的《成都》，是一杯加了冰的、醇厚的威士忌，入口顺滑，回味悠长。

    那么现在，他的《成都》，就像是一杯劣质的、没勾兑过的二锅头。

    入口，辛辣、烧喉、甚至有点呛人。

    但就是这股子野蛮的、不加修饰的、充满了生活风霜的劲儿，却更能让那些同样在生活中挣扎的、疲惫的普通人，感同身受。

    很快，他成了这个地下通道里，一道独一无二的风景线。

    一开始，还只是些偶然路过的人，被歌声吸引，停下来听一会儿。

    但渐渐的，开始出现一些熟悉的面孔。

    那个第一天就给了他五十块钱的、穿夹克衫的大叔，几乎每天下班都会绕远路过来，默默地站着听完一首，再往他琴盒里放上一张十块或者二十块的纸币，然后才转身离去。

    还有几个穿着附近写字楼工牌的小白领，也成了他的常客。她们会结伴而来，一人买一杯奶茶，一边喝着，一边靠在对面的墙上，安安静-静地听他唱完。

    甚至，还有几个背着画板的美院学生，直接就地坐下，一边听歌，一边把他当成了模特，用画笔，记录下他抱着吉他唱歌的样子。

    他的琴盒，每天都能有稳定的一两百块的收入。

    不到一个星期，他就攒下了一千多块钱。

    这是他两辈子加起来，赚钱赚得最快的一次。

    但他一点都不敢松懈。他把钱全都存了起来，一分钱都不敢乱花，依旧过着每天两个包子，睡在纸箱里的生活。

    他知道，这点钱，对于去看病，去租个房子来说，还远远不够。

    他更知道，一首歌的热度，是有限的。

    人们总有听腻的一天。

    他必须，尽快地，赚到足够的“共鸣值”，去兑换一首新的，同样能引起巨大轰动的新歌。

    而这一切，正在默默积攒着力量的陈威，并不知道。

    在他看不见的，由无数数据流构成的网络世界里。

    一场更大的、即将席卷全城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酿。

    ……

    苏晴竹失眠了。

    自从那天晚上，看着陈威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之后，她一连好几天，都睡得不太好。

    一闭上眼，她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个男人抱着吉他，坐在墙角安静唱歌的样子。

    还有他那双平静如水的、说出“我家就在那”时的眼睛。

    以及，他最后拒绝自己时，那带着一丝骄傲和骨气的、淡淡的笑容。

    这个叫陈威的男人，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她平静的生活，激起了层层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她这几天，都没有再去直播。

    她把自己的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一件事情上——剪辑那天晚上的直播视频。

    她没有直接把几个小时的直播录屏粗暴地上传。

    她知道，在现在这个快节奏的、信息爆炸的短视频时代，没有人有耐心去看完一段长达数小时的录屏。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反复观看那天晚上的所有素材。

    然后，她像一个最挑剔的导演，开始动刀。

    她把前面那些关于拉面的、冗长无聊的吐槽，全部“咔嚓”一刀剪掉。

    视频的开头，她用了一个黑屏。

    黑屏上，只有一行白色的、缓缓浮现的字幕。

    【你有多久，没有因为一首歌，而感动落泪了？】

    字幕停留三秒。

    紧接着，画面切入。

    是地下通道那个空旷的、带着一丝孤寂的远景。陈威抱着吉他，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悠扬、舒缓的吉他前奏，作为背景音，缓缓响起。

    镜头，缓缓推近。

    从远景，到中景，再到他的侧脸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