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被来往的行人脚步声吵醒，然后摸摸自己内衣口袋里那个用塑料袋包好的、越来越厚实的“小金库”，心里就会涌起一阵踏实的安全感。

    他攒的钱，已经快两千块了。

    这笔钱，足够他去社区医院，开一些治疗肺炎的抗生素，再找一个最便宜的、不用押金的日租房，买一张床垫，好好地睡上一觉，洗个热水澡。

    他已经盘算好了，再唱两天，等凑够了两千块整数，他就去改善一下自己这糟糕的生存环境。

    他不想再死一次了。

    哪怕只是有那个风险，他也不想。

    这天下午，和往常一样，陈威解决完自己的“午餐”，抱着他那把破吉他，来到了他的“老地盘”——地下通道那个拐角。

    然而，当他拐过弯，看到眼前的景象时，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这……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只见他平时那个空旷的角落，此刻，竟然已经被黑压压的人群，给围得水泄不通。

    那人数，比前几天加起来，还要多上好几倍！

    粗略一看，少说也有一两百号人！

    这些人，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踮着脚，眼巴巴地朝着他这个角落里张望着，脸上写满了期待和焦急，像是一群嗷嗷待哺的雏鸟。

    更多的人，则是高高地举着自己的手机，黑洞洞的摄像头，像无数只眼睛，贪婪地扫视着这个角落里的每一寸空间。

    这阵仗，哪是等一个卖唱的？

    这简直就是在等哪个一线大明星空降现场啊！

    陈威抱着吉他，站在人群外围，彻底懵逼了。

    这是……在干嘛？

    打群架？还是哪个商场在搞什么抽奖活动？

    他下意识地，就想绕开这片是非之地，换个地方。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唱歌挣钱，可不想掺和进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里。

    然而，还没等他转身，人群中，一个眼尖的、戴着眼镜的小年轻，突然看到了他，然后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在那儿！在那儿！他来了！”

    他这一嗓子，就像是往平静的油锅里，丢进了一挂点燃的鞭炮。

    “轰——！”

    整个现场，瞬间爆炸！

    “刷刷刷——！”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超过两百道视线，以及那上百个黑洞洞的手机镜头，在一瞬间，齐刷刷地，全都聚焦在了陈威的身上！

    “卧槽！真的是他！抖乐上那个‘通道歌神’！”

    “真人比视频里看起来还瘦啊！我的天！”

    “终于等到了！我从中午就在这儿等了，腿都快站断了！”

    “小哥哥！看这里！看这里！我是你的粉丝！”

    人群，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瞬间就朝着陈威的方向，蜂拥而来！

    陈威的大脑，在这一刻，是彻底宕机了。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给吓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后背“咚”的一声，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他看着眼前这群情绪激动、眼神狂热的人们，看着那些怼到他脸上的、闪烁着寒光的手机镜头，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不真实感，席卷了他的全身。

    “通道歌神”？

    抖乐？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被包围了。

    他像是动物园里，一只被游客团团围住的、可怜的、不知所措的猴子。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都别挤了！别把歌神吓跑了！”

    人群还在不断地往里挤，整个地下通道的交通，都因为这突发状况，陷入了半瘫痪的状态。

    陈威被挤在墙角，动弹不得。他只能下意识地，用身体死死地护住怀里那把脆弱的破吉他，生怕它被这汹涌的人潮给挤成一堆碎片。

    混乱中，他终于还是被人群，半推半就地，给“请”回了他那个熟悉的角落。

    他被围在最中心，像是一个被押上审判席的犯人。

    无数的闪光灯，在他的眼前“咔嚓咔嚓”地闪烁着，晃得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他只想唱歌，只想挣点看病的钱，只想活下去。

    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事已至此，跑是跑不掉了。

    那就唱吧。

    唱完一首，拿了钱，就赶紧溜。

    他这么想着，重新在地上坐下，把吉他盒放在面前，打开。

    然后，他像往常一样，抱着吉他，低着头，试图将自己从这片喧嚣和混乱中剥离出来。

    他拨动了那根生锈的琴弦。

    一个简单的Am和弦，在无数手机的录音和拍摄下，响了起来。

    他刚弹了两个和弦，还没来得及开口唱。

    人群中，就又爆发出了一阵比刚才更加激动的、近乎疯狂的呐喊。

    “听！是那个前奏！就是那个前奏！”

    “是《成都》！他要唱《成都》了！”

    “啊啊啊啊！现场版的！我要死了！”

    这一下，陈威就算再迟钝，也听明白了。

    《成都》。

    他们，是冲着这首歌来的。

    原来，这几天听他唱歌的人里面，有人把这首歌，发到了网上去。

    他心里，五味杂陈。

    有那么一丝丝的窃喜，毕竟自己的歌声能被人喜欢，总归是件好事。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人窥探、被人围观的、强烈的不适感。

    他不喜欢这样。

    他不喜欢自己的音乐，在这样嘈杂、混乱、充满了功利性目光的环境下响起。

    他感觉，这是一种亵渎。

    但是，人群的期待已经烘托到了顶点，他骑虎难下。

    他只能皱着眉，忽略掉周围那些闪烁的灯光和嘈杂的议论声，强迫自己进入状态，开口唱道：

    “让我掉下眼泪的……”

    然而，他只唱了半句。

    一个极其不和谐的、尖锐刺耳的声音，就粗暴地打断了他。

    “哎哎哎！等一下！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