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停下脚步，看着窗外那渐渐亮起的天色。

    他想起了自己入仕之初，在先帝面前立下的誓言。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这一辈子，刚正不阿，铁面无私，得罪了无数权贵，被无数人骂作“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怕过吗？

    他从未怕过！

    “来人！”他对着门外，沉声喝道。

    老仆推门而入。

    “老爷。”

    “备墨！”张海的眼中，闪烁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的光，“老夫今日，就要当一回，捅破这天的‘孤臣’！”

    ……

    金銮殿上，早朝的气氛，一如既往的肃穆。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雍帝高坐于龙椅之上，面容威严，听着底下官员们奏报着一些无关痛痒的政务，神情略显倦怠。

    三皇子李承泽，站在宗室亲王的前列。他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亲王朝服，身姿挺拔，面带微笑，看起来温文尔雅，气度不凡。

    他的心情很好。

    昨日王正安府里的那点风波，他已经听说了。虽然有些丢脸，但不过是后宅妇人争风吃醋的闹剧，无伤大雅。他已经派人去敲打过王正安，让他好生安抚自己的夫人，不要再出什么乱子。

    他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站在他对面的，太子李玄策。

    那个男人，依旧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慵懒的模样。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太子朝服，懒洋洋地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仿佛这朝堂之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李承泽在心里，冷笑一声。

    一个只知杀伐、不懂人心的疯子，也配做储君？

    这大周的天下，迟早，是他的。

    就在他志得意满地畅想着未来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朝堂的平静。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海，有本要奏！”

    只见张海从御史的队列中，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手中高高地捧着一本奏折。

    他的脸上，满是凛然的正气和滔天的怒火。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

    谁都知道，这张“犟骨头”，轻易不开口。一开口，就必然是要见血的。

    雍帝也来了几分精神，他抬了抬眼皮，沉声道：“张爱卿，有何事要奏？”

    “臣，要弹劾户部侍郎王正安！”

    张海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在金銮殿上轰然炸响！

    “臣要弹劾他，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挪用军饷，罪大恶极！”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的一下，集中到了站在前列的户部侍郎王正安的身上。

    王正安此刻，整个人都懵了。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手脚冰凉。

    张海？他怎么会弹劾自己？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这尊煞神了？

    李承泽的脸色，也瞬间变了。他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眼中闪过一丝惊怒。

    他下意识地看向王正安，眼神里充满了质问。

    这个蠢货！到底是怎么回事？！

    龙椅之上，雍帝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张海，你可知，你说的每一个字，都要负责任。弹劾朝廷二品大员，可有证据？”

    “证据确凿！”

    张海高声应道，然后，从怀里，掏出了那本黑色的册子。

    “此乃王正安私下记录的账本！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他每一笔贪污的款项！请陛下御览！”

    内侍总管连忙走下台阶，从张海手中接过账本，恭恭敬敬地，呈送到了雍帝的面前。

    雍帝接过账本，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那张威严的脸上，便布满了乌云。

    他越往下看，脸色就越难看，呼吸也变得越来越粗重。

    当他看到“挪用户部军饷五万两，为三皇子在西山，私建练兵场”这一条时，他眼中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

    “砰！”

    他狠狠地将那本账册，砸在了龙案之上，发出一声巨响！

    “好！好一个户部侍郎！好一个国之栋梁！”

    雍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底下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王正安，怒吼道：“王正安！你可知罪？！”

    “扑通”一声，王正安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臣……臣冤枉！这是污蔑！是有人要陷害臣啊！”

    “冤枉？”雍帝冷笑一声，“这账本上，你的亲笔手书，也是污蔑吗？！”

    李承泽见状，知道不能再沉默下去了。王正安若是倒了，对他来说，无异于断了一臂！

    他立刻出列，躬身道：“父皇息怒！儿臣以为，此事尚有蹊跷。一本不知来路的匿名账本，恐怕……不足以定王大人的罪。或许，是有人故意伪造，意图构陷朝廷命官，挑起党争，还请父皇明察！”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也给了雍帝一个台阶下。

    毕竟，此事牵扯到了他这个皇子。若是真的彻查下去，皇家的脸面，也不好看。

    可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张海，又开口了。

    “陛下！臣也以为，此事必须彻查！”他的声音，铿锵有力，“账本是真是假，一查便知！只需派人，去查户部的库银，去查河堤修缮的账目，去查西山那处所谓的‘别院’，所有的一切，便都水落石出了！”

    “臣恳请陛下，下令彻查！若真如三殿下所言，是有人构陷，便还王大人一个清白！若账本属实，便请陛下，严惩此等国之蛀虫，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直接将了李承泽一军。

    雍帝看着底下跪着的、一身正气的张海，又看了看那本账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心中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他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

    更恨的，是自己的儿子，为了争权夺利，竟敢将手，伸向国库，伸向军饷！

    他冰冷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李承泽的身上。

    那眼神，像一把刀子，刮得李承泽心头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