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丝绸，如今，占据了整个大雍朝高端布料市场的七成。”

    沈清辞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缓缓响起。

    “它的优势，在于，品牌老，渠道广。‘江南织造’这四个字，就是金字招牌。安国公府在江南经营多年，早已将上游的蚕农和织户，都牢牢地掌控在了手里。他们垄断了最好的生丝，和最好的织工。”

    “可他们的劣势，也同样，致命。”

    她的指尖，点在了图上，那个代表着“价格”和“款式”的区域。

    “因为垄断，所以他们不思进取。这些年，他们卖的丝绸，款式陈旧，花色单一，毫无新意。而且，价格，极其昂贵。”

    “一件普通的云锦，就要上百两银子。这，已经将绝大多数的普通富裕阶层，都排除在外了。他们的目标客户，只有那些，真正的、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皇室贵胄和顶级豪门。”

    “可这部分人的市场，毕竟是有限的。而且，他们也早已，穿腻了那些一成不变的款式。”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李玄策，眼中，闪烁着一种，理性的、充满了智慧的光芒。

    “而我的想法，很简单。”

    “那就是，打造一种，全新的丝绸。”

    “一种，在款式上，比他们更新颖、更好看。在质量上，比他们更耐用、更精美的丝绸。”

    “最重要的是，”她加重了语气，“在价格上，要比他们，便宜得多！”

    “我要将目标客户，对准那些，被他们忽视了的、庞大的中产阶层。那些有一定购买力，却又消费不起昂贵丝绸的官员家眷、富商巨贾、甚至是，家境殷实的普通百姓！”

    “我要用，绝对的性价比优势，去冲击他们的市场！去抢他们的客人！”

    “我要用，洪水一般的、物美价廉的新式丝绸，去将他们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腐朽的商业帝国，撕开一道口子！”

    她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每一个字，都充满了野心，和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

    说完之后，她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李玄策，等待着他的反应。

    她本以为，李玄策会像往常一样，嘲讽她异想天开，或者，用那种轻蔑的眼神，来打击她的自信。

    可这一次，她却失算了。

    李玄策听完她的话，并没有立刻开口。

    他那双向来充满了玩味和嘲弄的桃花眼里，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认真的神色。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击着。

    整个书房，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之中。

    只有那“笃、笃、笃”的敲击声，和沈清辞那略显急促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良久，李玄策才缓缓地，开口了。

    “你的想法，不错。”

    他的声音，很沉，没有了方才的慵懒和轻蔑。

    沈清辞的心，微微一松。

    可紧接着，李玄策的下一句话，却又让她的心，重新提了起来。

    “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舆图前，用他那双洞悉一切的、阴鸷的眼睛，看着上面那些盘根错节的线条。

    “你以为，江南丝绸的根基，真的只是生意吗？”

    他冷笑一声。

    “你错了。”

    “它真正的根基，是生意背后，那个由当地士绅、地方官员、和安国公府的势力，共同编织起来的、一张密不透风的利益网络。”

    “桑农要依附士绅，才能租到土地。织户要依附官府，才能拿到织造的许可。而那些士绅和官员，又全都是，安国公府和三皇子的人。”

    “你想动他们的蛋糕，就等于，是在向整个江南的官僚体系，宣战。”

    “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你的原料，运不进城。有的是办法，让你的织坊，开不了工。甚至，有的是办法，让你织出来的布，连一匹，都卖不出去。”

    “你想跟他们斗，不亚于，虎口拔牙。”

    李玄策的话，像一盆冰水，毫不留情地，浇在了沈清辞那颗刚刚燃起火焰的心上。

    是啊。

    她怎么忘了。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就不是商业上的竞争。

    而是，权力上的，碾压。

    她想得，还是太简单了。

    看着她那瞬间变得有些黯淡的眼神，李玄-策的嘴角，又勾起了一抹，熟悉的、恶劣的弧度。

    可沈清辞，却并没有，就此放弃。

    她抬起头，迎上他那双充满了压迫感的眼睛，死死地咬住了下唇。

    “我知道难。”

    她的声音，虽然有些干涩，却依旧，充满了不服输的倔强。

    “但，总要试试。”

    “只要我们的东西，足够好，足够便宜，就不怕，没有销路。”

    “江南的官府，是他们的人。可天下的百姓，却不是。”

    “民心向利，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只要我的丝绸，能让那些普通的商人，赚到比以前多一倍、甚至多几倍的钱。我不信，他们会不动心。”

    “只要我的丝绸，能让那些普通的百姓，用一半的价钱，就能穿上，比以前更体面的衣服。我不信，他们会不欢迎。”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只要我能撕开一道口子，只要我能在这张大网上，扎下一根钉子。我就有信心，将它，彻底地，撕碎！”

    她的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种让李玄策感到熟悉的、充满了野心和疯狂的光芒。

    李玄策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苍白的、却因为这股不服输的劲头，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突然，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容里，没有了嘲弄和轻蔑。

    反而，带上了几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欣赏。

    以及，一种更加浓烈的、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好。”

    “好一个‘民心向利’。”

    他缓缓地，鼓了鼓掌。

    “沈清辞，你果然，没有让本宫失望。”

    “既然，你有这个胆子，敢去捅这个马蜂窝。”

    “那本宫，就陪你，玩一把。”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他这是，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