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外宣称，是去城外的庄子上，静养。

    实际上，她却是和那几位老师傅，以及她从江南请来的那些老织工们，同吃同住，开始了夜以继日的、疯狂的研究和试验。

    工坊里，灯火彻夜不熄。

    一开始，气氛，并不算融洽。

    那三位来自皇家织造局的老师傅，眼高于顶，根本就看不起，沈清辞这个乳臭未干的、娇滴滴的黄毛丫头。

    他们是被太子殿下，用强硬的手段，“请”来的。

    心里，本就憋着一股气。

    当沈清辞将自己画的那些，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异想天开”、“胡闹”的图纸和配方，摆在他们面前时。

    他们的脸上，更是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不屑。

    “大小姐，恕老朽直言。”那个擅长织造的钱师傅，捻着自己的山羊胡，一脸倨傲地说道，“您这图纸上画的，根本就不是织机，倒像是个……不知所谓的怪物！老朽在织造局待了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荒唐的设计！这东西，别说织布了，恐怕一开动，自己就得散架！”

    “没错！”那个擅长染色的孙师傅，也指着沈清辞写的配方，冷哼一声，“什么‘双氧水漂白’，什么‘酸性染料’！简直是闻所未闻！丝绸乃是何等精贵之物，岂能用这些，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虎狼一般的方子去糟蹋？大小姐，您这是在，暴殄天物啊！”

    就连那个看起来最沉默寡言的机关巧匠李师傅，也摇了摇头，说道：“大小姐，您这织机图纸上的传动结构，完全不符合力学原理。恕我直言，根本，造不出来。”

    面对他们的质疑和轻视，沈清辞没有生气，也没有发怒。

    她知道，跟这些，在自己的领域里，浸淫了一辈子，早已形成了固化思维的顶尖匠人，光靠嘴上说，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她必须，用事实，来让他们，心服口服。

    她非常有耐心。

    她不厌其烦地，将自己的想法，一点一点地，拆解开来，揉碎了，再用他们能听懂的方式，讲给他们听。

    “钱师傅，您看，这个齿轮组的设计，是为了让梭子的速度，提高一倍。我知道，这会对丝线的韧性，提出更高的要求。所以，我们在织造之前，可以先对生丝，进行一道，特殊的‘加捻’处理……”

    “孙师傅，您说的，草木染色，固然天然。可它的弊端，也很明显。颜色不够鲜亮，也容易褪色。而我这个方子，虽然听起来吓人，但只要我们控制好配比和温度，它就能让颜色，像长在丝绸上一样，永不褪色……”

    “李师傅，我知道，这个传动结构，看起来很复杂。可您是机关巧匠，您再仔细看看，如果我们将这个部分的材质，换成百炼精钢，再用卯榫结构，将它与主轴相连……”

    她亲自画图纸，亲自计算数据，甚至，亲自挽起袖子，和那些匠人们一起，动手尝试。

    她的手上，被粗糙的木料，磨出了水泡。

    她的衣服上，沾满了五颜六色的、洗不掉的染料。

    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可她的那双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充满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的光芒。

    一开始，那三位老师傅，还只是碍于太子的命令，敷衍了事。

    可渐渐地，他们被沈清辞身上那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给感染了。

    他们开始发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大小姐，好像，真的懂一些，他们闻所未闻的、却又似乎很有道理的“邪门歪道”。

    他们开始，试着，按照她的想法，去进行一些小规模的尝试。

    当然，失败，是家常便饭。

    第一批，按照新工艺处理过的生丝，因为加捻的力度没掌握好，一上织机，就断得一塌糊涂。

    第一台，勉强组装起来的新式织机，刚一开动，就因为一个齿轮的尺寸不对，直接卡死，冒起了青烟。

    第一缸，用新配方调出来的染料，因为温度没控制好，将一匹上好的素绸，直接染成了一块，又黑又硬的抹布。

    堆积如山的、被浪费掉的丝线和布料，像一座小山一样，堆在工坊的角落里。

    那些从江南请来的老织工们，看着那些被糟蹋掉的、价值千金的原料，心疼得，直掉眼泪。

    “大小姐，要不……要不就算了吧。咱们，还是用老法子吧。虽然慢点，但至少，稳妥啊。”

    就连刘忠，也几次三番地，来劝她。

    “大小姐，咱们库房里的银子，快要见底了。再这么下去，恐怕……恐怕还没等新绸缎织出来，咱们的铺子，就先要关门了啊！”

    所有的人，都在劝她放弃。

    所有的人，都觉得，她是在胡闹。

    只有沈清辞自己，没有放弃。

    她看着那些失败品，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沮丧和气馁。

    她只是，冷静地，将每一次失败的原因，都详细地，记录下来。

    然后，再和那几个同样被激起了好胜心的老师傅们，一起，商讨，下一次的改良方案。

    “齿轮的材质不行，那就换！换成最好的镔铁！让京城最好的铁匠，给我重新打造！”

    “温度控制不好，那就做个温度计！用水银的热胀冷缩，来精准地控制火候！”

    “丝线的韧性不够，那就改良缫丝的工艺！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她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疯子。

    用一种，近乎于燃烧自己生命的方式，去冲击着，那道看似不可逾越的技术壁垒。

    终于，在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之后。

    在第二十九天的那个，黎明。

    当第一缕晨曦，照进那间彻夜未熄的工坊里时。

    奇迹，发生了。

    随着织机最后一次，清脆的“咔哒”声。

    一匹，全新的、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的锦缎，缓缓地，从那台经过了无数次改良的新式织机上，展现了出来。

    那一瞬间，整个工坊里，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