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上面，又取下了一只一模一样的白瓷碗。

    她的动作，让李玄策的心猛地一跳。

    她……还要继续？

    在他做出那样的事情之后，她竟然还要继续为他换药？

    沈清辞没有理会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她重新走到桌边，熟练地从药箱里取出新的药材，研磨，调配。

    很快，一碗新的、散发着浓郁药香的药膏，又重新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她端着那碗药，一步一步，重新走到了李玄策的面前。

    李玄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像一只受惊的野兽，做好了防御的姿态。

    沈清辞在他面前站定，抬起了眼。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像一汪寒潭，清晰地倒映出他僵硬而狼狈的身影。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药碗，往他面前递了递。

    然后，用一种不容置喙的、甚至带着一丝命令意味的语气，平静地开口。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法违抗的旨意，清晰地落在他耳中。

    “把手伸出来。”

    李玄策浑身一震。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女人，她……她在命令他？

    荒唐！可笑！

    他堂堂大周太子，未来的皇帝，竟然被一个臣女用这种语气命令？

    他应该发怒，应该把她手中的药碗再次打翻，应该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拖出去杖毙！

    无数个暴戾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可他的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动弹不得。

    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挑衅，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坚持。仿佛在她看来，他伸出手，接受治疗，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看着她手中的那碗药，那深褐色的药膏，和他刚才打碎的那一碗，一模一样。

    鬼使神差地。

    在一片混乱的思绪中，在一场剧烈的内心挣扎后。

    李玄策，竟然真的，缓缓地，听话地，伸出了自己受伤的左臂。

    当他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是厌倦了无休止的对抗。

    或许，是被她那不容置喙的平静所震慑。

    又或许……是在他那颗早已荒芜冰冷的心底，第一次，对一个人卸下了防备。

    沈清辞看到他伸出的手臂，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将药碗放在一旁，拿起剪刀和镊子，开始为他处理伤口。

    这一次，换药的过程，异常的安静。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寝殿里，只有剪刀剪开纱布的“咔嚓”声，和两人之间那若有似无的呼吸声。

    空气中，某种微妙的氛围，却在悄然发生着改变。

    之前那种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张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带着一丝尴尬和不自在的平静。

    沈清辞的动作依旧专业而利落，但不知为何，李玄策却觉得，她的指尖，似乎比之前更加轻柔。

    当她的手指，无意中擦过他手臂上完好的皮肤时，他会像被烫到一样，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而沈清辞，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僵硬。她的动作会顿一下，然后，更加小心翼翼地避开。

    他依旧赤裸着上身，那满背狰狞的伤疤，依旧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她的视线里。

    可这一次，他却没有了之前那种被窥探、被冒犯的暴怒和羞耻。

    因为他知道，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他最丑陋、最不堪的一面。

    她没有嘲笑，没有恐惧，也没有……他最憎恶的怜悯。

    她只是接受了。

    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然后，继续做她该做的事。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奇怪。

    他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去瞥她。

    她低着头，神情专注，长长的睫毛垂着，侧脸的轮廓在光线下显得柔和而宁静。

    他忽然发现，这个女人，其实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明艳张扬的美，而是一种清冷如月、遗世独立的美。尤其是她此刻安静下来的样子，竟让他那颗总是狂躁不安的心，也跟着平复了几分。

    药膏，一点点地被涂抹在伤口上。

    冰冰凉凉的触感，缓解了伤口的灼痛。

    新的纱布，被一圈一圈地，重新缠绕在他的手臂上。

    当沈清辞打下最后一个漂亮的结，收回手的时候，李玄策的心里，竟莫名地生出了一丝……不舍。

    “好了。”

    她轻声说，打破了这漫长的安静。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将用过的棉球、剪刀一一放回药箱，动作有条不紊。

    李玄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是道歉？还是解释？

    可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道过歉，那些词汇，在他的世界里，根本不存在。

    最终，他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她收拾好一切，看着她端起药箱，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他终于还是没忍住，用一种近乎干涩的声音，开口道：

    “刚才……”

    他的声音很低，也很不自然。

    沈清辞的脚步停了下来，但没有回头。

    李玄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刚才……本宫不是故意的。”

    说出这句话，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的脸颊，甚至有些微微发烫。

    沈清辞背对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知道。”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迈步走出了寝殿。

    李玄策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他缓缓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刚包扎好的手臂，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名为“茫然”的情绪。

    他不知道，从今天起，他和沈清辞之间，到底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