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威胁。

    “你若是不答应……哼，那可就别怪为师不念旧情了。这科春闱，你别想上榜。不仅如此，我还会让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周的官场，都没有你的立足之地！”

    他拿起那份名单，在指尖轻轻敲了敲，眼神阴鸷地看着裴文远。

    “你最好，也为你那病榻上的老母亲，好好想一想。她老人家，可还等着你金榜题名，接她去京城享福呢。你若是因为一时意气，断送了自己，也断送了她最后的希望，你……于心何忍啊？”

    母亲……

    这两个字，像一柄最沉重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裴文远的心上，将他最后一点反抗的力气，也砸得粉碎。

    他想起了母亲那苍老而期盼的脸，想起了她日夜咳嗽、缠绵病榻的孱弱身体，想起了她每次来信时，那字里行间小心翼翼的叮嘱和骄傲。

    如果……如果他真的因为拒绝恩师，而前程尽毁，甚至连累家人……

    那他，还是一个孝子吗？

    周正清看着他脸上那痛苦挣扎的神色，知道火候已经到了。他不再多言，只是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不容置喙的命令。

    “你回去吧。好好想一想。明日一早，给我答复。”

    裴文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周府的。

    他只觉得自己的魂魄，都留在了那间灯火通明、却又冰冷得像地狱一般的书房里。他像一具行尸走肉，失魂落魄地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夜风，比刚才来的时候，更冷了。

    那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也灌进他的心里，让他从里到外，都凉了个透。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边，是恩师那张阴沉冷酷的脸，和那些恶毒的威胁。

    “我能把你捧上云端，就能让你跌入泥潭！”

    “你最好，为你那病榻上的老母亲，好好想一想！”

    另一边，是他苦读了十年的圣贤书，是他一直坚守的道义和良知。

    “文人风骨，当如松柏，宁折不弯。”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这两股力量，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撕扯着，拉锯着，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撕成两半。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当他终于回到自己那间破旧的小屋时，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跌坐在冰冷的椅子上。

    屋子里没有生火，冷得像冰窖。

    那盏他离开时还亮着的油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缕青烟，在黑暗中袅袅升起，又很快消散。

    黑暗，将他彻底吞噬。

    他蜷缩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痛苦地呻吟着。

    答应吗？

    只要点一下头，他就能得到他梦寐以求的一切。金榜题名，锦绣前程，母亲的病也能得到最好的医治。他可以摆脱贫困，可以光耀门楣。

    可是，那样的他，还是他吗？

    一个靠着舞弊、靠着出卖良知换来前程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去谈“为生民立命”？

    他会一辈子都活在噩梦里，一辈子都瞧不起镜子里的自己。

    拒绝吗？

    他可以保住自己的清白，保住自己最后的风骨。

    可是，代价呢？

    恩师的报复，会像狂风暴雨一样，将他彻底摧毁。他会身败名裂，永无出头之日。而他远在家乡的母亲，又该怎么办？

    他不敢想。

    痛苦、挣扎、恐惧、迷茫……无数种情绪，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彻夜难眠。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一点点地，变成了灰白。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而他，必须在天亮之前，做出那个足以决定他一生命运的选择。

    就在他最绝望、最痛苦，几乎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压垮的时候。

    “笃，笃笃。”

    一阵极轻的、极有节奏的敲门声，忽然在寂静的黎明中响起。

    裴文远一个激灵，从那近乎麻木的痛苦中惊醒过来。

    会是谁？

    是周府派来催他答复的人吗？

    他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拖着僵硬的身体，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周府的下人。

    而是一个穿着粗布短打，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陌生汉子。那汉子一言不发，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了他，然后便转身，迅速地消失在了黎明前的薄雾之中。

    裴文远愣愣地看着手中的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

    但他只看了一眼那熟悉的、用火漆封口的样式，心脏便猛地一跳。

    是解语兄！

    是解语兄的来信！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颤抖着双手，几乎是粗暴地撕开了信封。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从这位唯一的知己那里，寻找到一丝慰藉，一个答案。

    然而，信纸上，却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长篇大论，没有安慰，也没有指点。

    信里，甚至没有提任何关于舞弊、关于他眼下困境的事。

    信里，只有一首诗。

    一首他从未见过的、笔力雄健、意境苍凉的七言古风。

    他一目十行地看下去，当他的目光，落到诗的最后两句时，他整个人，都像是被一道九天之外的惊雷，狠狠地劈中了。

    那信纸上，清清楚楚地，用一种斩钉截铁般的笔迹，写着八个大字——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八个字，像一道刺破暗夜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雾和混沌！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八个字。

    是啊……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我裴文远，十年寒窗，读的是圣贤之书，养的是浩然之气！我所求的，是像美玉一样，清澈纯粹，即便粉身碎骨，也要留下清白在人间！又岂能为了苟活于世，为了那一点所谓的“前程”，就变成一片任人踩踏、与泥土同污的瓦片？！

    解语兄……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的困境，知道我的挣扎，知道我内心的天人交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