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仪，瞬间就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嘈杂。

    众人皆是一惊，齐刷刷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靠近凤座不远处的席位上，一位身着绛紫色宫装，头戴金步摇，仪态万方的中年宫装女子，正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是长公主！当今陛下的同母妹妹，先帝最宠爱的女儿，长公主李怀玉！

    长公主早已不问朝政多年，今日出席庆功宴，也不过是循例罢了。从开宴到现在，她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谁也没想到，她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开口。

    安国公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可以不把沈从安放在眼里，却绝不敢对这位长公主不敬。

    他躬身行了一礼，沉声道：“长公主殿下此言差矣。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是皇家婚配，讲究的是门当户对，强强联合，岂能只凭一句‘般配’，就定了下来？”

    长公主闻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久经沙场的安国公，都感到了一丝压力。

    她没有理会安国公的质问，只是将目光转向了龙椅上的雍帝，缓缓开口道：“皇兄，臣妹以为，这婚姻大事，固然要讲究门当户对，但更重要的，是情投意合。”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山间的清泉，缓缓流淌，却字字清晰。

    “太子与沈姑娘，在江南，是经历过生死的。太子方才也说了，他们是‘生死相许’。这世间，最难得的，莫过于这份能将性命托付给对方的情谊。皇兄，难道你不觉得，这样的感情，比那些冷冰冰的家世门第，要来得更可贵吗？”

    雍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闪烁。

    长公主又将目光，转向了那些方才还在叫嚣的官员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方才，本宫听诸位大人说，沈姑娘德行有亏？”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本宫倒想请教诸位大人，何为德行？是在京城安享富贵，便算德行高尚？还是不畏艰险，随军南下，为国献策，才算德行有亏？”

    “沈姑娘一介弱女子，却有经天纬地之才，她呕心沥血写出的盐政新法，为我大雍，换来了数百万两白银的进项！这份功劳，难道还抵不过你们口中那点捕风捉影的‘名节’？”

    “她以县主之身，亲临粥棚，安抚流民，活人无数！这份仁心，难道还称不上‘德行端庄’？”

    长公主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响亮，一句比一句犀利。

    “本宫倒是想问问，这样一个有才、有功、有仁心的女子，怎么就配不上我大雍的太子妃之位了？难道在诸位大人眼中，我大雍的太子妃，就只能是一个除了家世显赫之外，一无是处的木头美人吗？”

    一番话，说得是酣畅淋漓，掷地有声！

    方才还叫嚣得最厉害的几个言官，此刻都涨红了脸，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们方才只顾着攻击沈清辞的家世和名节，却忘了，这个女子，刚刚才为大雍立下了不世之功！皇帝亲口封的县主，赏赐无数，他们现在却说她德行有亏，配不上太子，这不等于是在打皇帝的脸吗？

    安国公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他没想到，这个一向不问世事的长公主，竟然会旗帜鲜明地站出来，力挺李玄策！

    长公主在皇室之中，地位尊崇，她的话，分量极重。她一开口，一下子就压下了不少反对的声音。

    就在大殿内的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之时，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又从武将的队列中响了起来。

    “长公主殿下说得对！谁敢说沈丫头德行有亏，我林啸第一个不答应！”

    众人又是一惊，回头看去，只见身材高大，须发皆白，却依旧精神矍铄的镇国将军林啸，虎步龙行地走了出来。

    林老将军，乃是三朝元老，手握京城三大营之一的兵权，是军方举足轻重的人物。他平日里，最不喜参与这些朝堂纷争，今日，竟然也站了出来！

    李承泽和李玄明的心，同时咯噔了一下。

    一个长公主，已经够难缠了，现在，连军方的林家，都下场了？

    林老将军走到大殿中央，先是对着雍帝重重一抱拳，然后，虎目圆瞪，扫视了一圈方才那些叫嚣的官员，声如洪钟地说道：“我不管你们说的那些门当户对，乱七八糟的大道理！我只知道，沈丫头，于我林家，有救命之恩！”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大声道：“我那不成器的孙女林晚照，当初被人陷害，差点死在天牢里！是沈丫头，不顾危险，查明真相，才救了她一命！这份恩情，我林家，没齿难忘！”

    “我还知道，在扬州，白莲教作乱，流民围城！是沈丫头，说服了太子殿下，开仓放粮，救了数万百姓的性命！这份功德，你们这些只会在京城动动嘴皮子的文官，谁能做到？！”

    “一个救了我林家血脉，救了数万大雍子民的姑娘，你们竟然说她德行有亏？！”林老将军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安国公的鼻子，破口大骂，“我呸！我看，你们这些人的心，才是黑的！安国公，你敢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反对这门亲事，不是因为太子殿下在江南，断了你家的财路？！”

    “你……你血口喷人！”安国公被他指着鼻子骂，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血口喷人？”林老将军冷笑一声，“你安国公府，每年从江南盐务里，能捞多少黑心钱，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要不要我让大理寺的人，好好查一查啊？！”

    “够了！”

    龙椅之上，雍帝终于开口，发出了一声蕴含着怒意的低喝。

    林老将军和安国公，立刻噤声，双双跪倒在地。

    大殿之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