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已经越过窗棂，暖洋洋地洒了进来，将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照得纤毫毕现。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沿着脊椎，一路攀爬，直冲头顶，冻得她连骨头缝里都在冒着冷气。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写满了破译文字的纸上。

    那上面的字，不多，只有寥寥数语，每一个字，却都像一把千斤重的巨锤，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砸得她神魂欲裂，五脏俱焚。

    “凤台宫旧事已了，牵机无痕。事毕，所有知情旧人，尽除，永绝后患。”

    短短二十一个字。

    没有主语，没有称谓，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字眼。

    可就是这二十一个字，却像一道来自九幽地狱的催命符，揭开了一桩被尘封了十几年的，皇家最阴暗、最肮脏的秘密。

    凤台宫！

    沈清辞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念出了这三个字。

    她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凤台宫！那不是别处，正是当今太子李玄策的生母，前废后萧氏，自尽的地方！

    十几年前，显赫一时的萧家，一夜之间，被冠以谋逆重罪，满门抄斩。身为皇后的萧氏，虽因诞下嫡子，被雍帝免了死罪，却也被废去后位，打入了冷宫——凤台宫。

    史书记载，废后萧氏，不堪受辱，又兼思念幼子，终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不出半年，便在凤台宫内，郁郁而终。

    “郁郁而终”……

    多么体面的四个字。

    它掩盖了一个女人的绝望，一个母亲的悲鸣，也掩盖了皇室最不愿为人所知的冷酷与无情。

    可现在，这封来自安国公府秘密据点的信，却清清楚楚地写着——“凤台宫旧事已了”。

    一件被刻意做成了“旧事”的“事”。

    如果只是郁郁而终，何须用上“已了”二字？又何须，用上后面那个，让她光是看着，就觉得浑身发冷的词。

    牵机。

    沈清辞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前世，在那个囚禁了她后半生的三皇子府里，为了打发那些绝望而漫长的时光，她几乎看遍了李承泽书房里所有的藏书。

    李承泽那个人，心思深沉，酷爱搜集各种奇闻秘术。他的书房里，除了经史子集，兵法谋略，还有一些被列为禁书的孤本，其中，就有几本专门记载天下奇毒的册子。

    而“牵机”，正是其中，被描述得最为阴狠，最为歹毒的一种。

    那书上说，“牵机”之毒，无色无味，可溶于万物。它并非见血封喉的烈性毒药，而是一种极其阴狠的慢性毒药。

    中毒者，初期并无任何异状，只是会时常感到疲乏，食欲不振。

    而后，毒性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侵入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中毒者的肌肉，会开始不受控制地萎缩，神经会逐渐坏死，从手脚的麻木，到渐渐失去知觉，再到最后，整个人，会像一截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枯木，蜷缩在床榻之上，动弹不得。

    可偏偏，中毒者的神智，却自始至终，都清醒无比。

    他们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是如何一寸一寸地腐烂，生命，是如何一丝一丝地流逝。他们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动，却无能为力。只能睁着眼睛，在无边无际的，极致的痛苦和绝望中，慢慢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而这种毒，最可怕，也最阴狠的地方在于，中毒者死后的模样，与那些因忧思过度，郁郁而终的人，几乎一模一样！

    都是形容枯槁，骨瘦如柴，任凭多高明的仵作，也验不出任何中毒的痕迹。

    一个可怕到让她不敢深想的念头，像一株从地狱里长出来的毒藤，不受控制地，疯狂地，爬满了她的心头。

    凤台宫……废后萧氏……郁郁而终……

    牵机……肌肉萎缩……神经坏死……死状与枯槁之相极为相似……

    当这些零碎的，看似毫无关联的词语，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在一起时，一个被掩盖了十几年的，血淋淋的真相，就这么赤裸裸地，撕开了它温情脉脉的伪装，露出了里面，狰狞而腐烂的内里。

    前皇后的死，根本就不是什么“郁郁而终”！

    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持续了数月的，惨无人道的谋杀！

    沈清辞只觉得一股腥甜的铁锈味，从喉咙里涌了上来。她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整个心肺都咳出来。

    她扶着桌沿，勉强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

    清晨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心中的那股寒意。

    她想到了李玄策。

    那个男人，在江南，在面对着千军万马，面对着滔天洪水时，都未曾皱过一下眉头。可每次，当他无意中，提起自己的生母时，他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总会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和悲伤。

    他一直以为，他的母亲，是因为受不了被废的打击，因为太过思念他，才在绝望中，放弃了生命。

    他甚至，为此而自责。他觉得，是自己，是整个李氏皇族，亏欠了他的母亲。

    可他永远都不会想到，他的母亲，那个曾经风华绝代，冠绝后宫的女人，并不是死于绝望，而是死于一场最卑劣，最恶毒的阴谋！

    她不是自己放弃了生命，而是在那个叫凤台宫的，冰冷的牢笼里，被人用最残忍的方式，夺去了生命！她在无尽的痛苦中，挣扎了数月，最后，像一朵被生生耗尽了所有水分的花，凄惨地，枯萎了。

    而凶手，又是谁？

    沈清辞缓缓地，转过身，目光，再一次落在了那张薄薄的信纸上。

    这封信，是从哪里来的？

    是从安国公府，在江南的秘密据点里，搜出来的！

    安国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