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还穿着昨日的那件玄色常服，衣襟处，有些褶皱。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带着一丝熬夜后的疲惫，下巴上，也冒出了一点青色的胡茬。

    可那双狭长的桃花眼，在看到门外站着的，是沈清辞时，瞬间，就亮了起来。

    那点疲惫，仿佛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他惯有的，那种带着几分戏谑和张扬的笑意。

    “怎么？一日不见，就想本宫了？”他斜斜地倚在门框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的脸上，打量着，“还是说，沈大小姐有什么新的生意，要找本宫谈？”

    若是平时，沈清辞或许会冷着脸，回敬他一句。

    可今天，她没有。

    她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那张扬的笑容，看着他眼底那熟悉的，疯狂而戏谑的光。

    她的心，像是被针，狠狠地扎了一下。

    很快，这张脸上的笑容，就会消失了。

    很快，这双眼睛里的光，就会被无尽的痛苦和仇恨，所取代。

    李玄策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地，收敛了起来。

    他不是傻子。

    他看出了她的不对劲。

    她的脸色，太差了。那是一种，熬了几个通宵，精神和身体，都透支到了极限的，惨白。

    而她的眼神，更是奇怪。

    那里面，有凝重，有决绝，甚至还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怜悯和不忍。

    “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沉了下来，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清辞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着那个锦盒，默默地，走进了书房。

    李玄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反手关上门，跟了进去。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混杂着墨香。书案上，堆着小山似的奏折和公文，显然，他昨夜，又是在这里，处理了一夜的政务。

    沈清辞走到那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案前，将怀里，那个被她捂得，已经带上了体温的紫檀木锦盒，轻轻地，放在了上面。

    “这是什么？”李玄策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了那个锦盒上。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沈清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李玄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手，拿起了那个锦盒。

    锦盒的锁，很普通。他随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根银簪，轻轻一拨，锁，“咔哒”一声，就开了。

    他打开了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什么机密文件。

    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泛黄的信纸。

    和另一张，写满了字迹的，雪白的宣纸。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那张泛黄的信纸上。当他看到上面，那些鬼画符一般，扭曲怪异的符号和数字时，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随即，他又拿起了那张宣纸。

    当他的目光，落在宣纸上，那一行行，由她亲手，用清秀的小楷，破译出来的文字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沈清辞就站在他的身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看到，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种惨白，比她熬了三天三夜的脸色，还要吓人，像一张被水浸透了的，脆弱的宣纸。

    他那双总是带着疯狂和戏谑，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毫不在意的桃花眼里，第一次，露出了她从未见过的，一种神情。

    那是一种，如同孩童般，最纯粹的，茫然和无措。

    仿佛一个一直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孩子，被人用最残忍的方式，打碎了他所有的认知，告诉他，你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的目光，就像是被钉子，钉死在了那张纸上，一动不动。

    凤台宫……

    牵机……

    旧人尽除……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了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他的眼球上，烙在他的心上。

    “这……这是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的颤抖。

    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双茫然而痛苦的眼睛。

    她知道，最残忍的时刻，到了。

    “这封信，是从安国公府，在扬州的秘密据点里，搜出来的。”她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信上的内容，是加密的。我花了三天时间，把它破译了出来。”

    “凤台宫，是废后萧氏，自尽的地方。”

    “而‘牵机’，是一种慢性剧毒。中毒者，死状，与郁郁而终，一般无二。”

    她的话，很平静，没有丝毫的感情色彩。

    就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李玄策的心上。

    他脸上的茫然，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不敢置信的，痛苦。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这不可能……”

    他一把，抢过了那张写着破译文字的宣纸，还有那封原始的密信。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张纸，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看着。

    仿佛，想从那字里行间，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是，没有。

    那封密信的材质，那古怪的火漆印，那来自安国公府的源头……

    还有那张宣纸上，每一个字，都指向的，那个让他不寒而栗的，血淋淋的真相。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从指尖，到手臂，再到全身。

    他抖得，连手里的那两张薄薄的纸，都快要拿不住了。

    怎么会……

    怎么会是这样？

    一个深埋在他心底，被他刻意遗忘了十几年的，画面，猛地，冲上了他的脑海。

    那个阴冷潮湿的，叫凤台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