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消息，比昨日那场血腥的宫变更让人感到恐惧。一个瘫痪的皇帝，一个空悬的皇权，意味着整个大雍的权力核心，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真空！

    人群中，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恐慌之中。那恐慌里，夹杂着对国朝未来的忧虑，对自身前途的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压抑在心底深处的、蠢蠢欲动的野心和欲望。

    无数道目光，或隐晦，或赤裸，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一身血衣的太子。

    国不可一日无君。

    皇帝倒下了，这天下，该由谁来做主？

    ---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文武百官便已齐聚太和殿。

    只是，今日的朝堂，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龙椅之上，空空如也。御座之下，太子李玄策身着玄色四爪蟒袍，面无表情地肃立在百官之首。

    昨日的血腥还未完全散去，殿内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铁锈味。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变，让所有人都心有余悸。但此刻，一种新的、更加激烈的暗流，已经在这座大殿之上汹涌澎湃。

    短暂的沉寂之后，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站了出来。

    是素来以宗室之首自居的康亲王，雍帝的亲皇叔。他颤巍巍地走出队列，对着李玄策躬了躬身，一脸沉痛地说道：“太子殿下，陛下龙体违和，乃国之不幸。然，国事繁重，不可一日无人处置。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需尽快拿出一个章程，以安天下人心啊。”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李玄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康亲王见状，胆子大了几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也洪亮了起来：“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陛下既不能理政，由殿下监国，本是顺理成章。只是……殿下您毕竟年轻，此前又多专注于军务，于朝堂政务之上，怕是经验尚浅。老臣担心，万一有所疏漏，岂不是辜负了陛下的重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继续说道：“故而，老臣斗胆提议，为江山社稷计，可由老臣与内阁首辅刘大人、吏部尚书孙大人，共同组成一个摄政议会，从旁辅佐太子殿下，共同处理朝政。如此，既能为殿下分忧，亦可保国朝稳固，不知殿下与诸位同僚，意下如何？”

    好一个“摄政议会”！

    好一个“辅佐”！

    这话说得漂亮，可殿内谁听不出来，这根本就不是辅佐，这是明晃晃地要分权、要夺权！是想趁着皇帝倒下，太子根基未稳之际，将权力牢牢抓在他们这些老牌世家和宗室的手里，把太子彻底架空成一个盖章的傀儡！

    康亲王话音刚落，他身后立刻便有好几位老臣站出来附议。

    “康亲王所言极是！此乃老成谋国之言！”

    “臣附议！太子殿下千金之躯，不应为俗务所累，由我等老臣代为操劳，理所应当！”

    一时间，朝堂之上，附和之声四起。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那些不甘心大权旁落的宗室元老，在这一刻，迅速结成了同盟。

    “荒唐！”

    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打断了他们的自说自话。

    只见新任的兵部尚书裴文远，黑着一张脸，从队列中大步走出。他本就是御史出身，一张嘴得理不饶人，此刻更是毫不客气地指着康亲王等人，厉声斥道：“陛下病重，尸骨未寒——呸！龙体未安，尔等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要分权夺利，是何居心？！”

    “太子殿下乃陛下亲立的储君，名正言顺！如今陛下不能理政，由太子监国，乃是天经地义，合乎祖宗法度！你们搞出个什么‘摄政议会’，是想把太子殿下当成三岁小儿吗？还是说，在你们眼里，这大雍的江山，已经不是李家的，而是你们几大姓的了？！”

    裴文远这番话，说得是又急又重，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样，戳在康亲王等人的心窝子上。

    “你……你血口喷人！”康亲王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我血口喷人？”裴文远冷笑一声，“方才江南贪墨大案，是谁在背后和稀泥？是谁的子侄门生牵涉其中？如今北境军情紧急，军饷缺口巨大，是谁整日里哭穷，一毛不拔？若不是太子殿下亲赴江南，雷厉风行，从你们这些国之蛀虫的嘴里，把银子给抠了出来，如今北境的将士们，怕是连饭都吃不上了！你们不思报国，不思为君分忧，反而在此刻跳出来觊觎权力，真是无耻之尤！”

    “说得好！”

    一身戎装的林老将军，也沉着脸站了出来。他那双虎目环视全场，带着久经沙场的煞气，让那些文臣们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我大雍的军人，只知有陛下，有太子！如今北境大捷，正是乘胜追击、一劳永逸解决边患的最好时机！军国大事，瞬息万变，最忌讳的就是号令不一，议而不决！搞什么狗屁议会，等你们这帮老东西吵出个结果来，黄花菜都凉了！老夫不管你们怎么想，我镇远军上下，只听太子殿下一人的号令！”

    林老将军的话，掷地有声，代表了整个军方的态度。

    一时间，朝堂之上，泾渭分明。

    一边是以康亲王为首的世家宗室，他们人多势众，在朝中根深蒂固。

    另一边，是以裴文远和林老将军为首的太子一派，他们是新锐势力和军方代表，手握兵权和钱袋子。

    双方各执一词，吵得是唾沫横飞，面红耳赤，整个太和殿，比菜市场还要热闹。

    而这场争吵的中心人物，李玄策，却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就那么冷眼看着，看着底下那些人为了权力，撕下平日里温文尔雅的面具，露出最丑陋、最贪婪的嘴脸。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群上蹿下跳的猴子，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与嘲弄。